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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三年后。

从苏黎世飞往宁城的航班进入下降阶段。

“女士们、先生们,我们即将抵达宁城国际机场。当地时间下午三点四十分,地面温度二十六摄氏度……”

广播声响起时,沈予川正趴在舷窗上,努力把鼻尖压成扁扁的一小块。

“妈妈,宁城在哪里?”

沈知意替他扣紧安全带:“就在下面。”

川川低头看了一眼被云层遮得严严实实的窗外,得出结论:“下面什么都没有。”

坐在另一边的沈予安抬起头,认真纠正弟弟:“有城市,只是你看不见。”

“看不见就是没有。”

“闭上眼睛也看不见你,难道你也没有?”

川川想了想,立刻捂住眼睛:“那我现在没有啦。”

沈知意被逗笑,伸手把他的小手拉下来。

“好了,飞机要降落,不许闹。”

两个男孩穿着同款浅蓝色卫衣,五官有六七分相似,性格却截然不同。

安安从小就安静,遇到任何事情都要先观察。川川则像一团不肯停下的风,三分钟就能与陌生人变成熟人。

靠近过道的位置,沈予宁抱着一只灰色兔子,安安静静地睡着。

小女孩的脸比两个哥哥更白,睫毛浓密,呼吸很轻。左手腕戴着印有姓名和紧急联系方式的医疗手环。

飞机下降带来的耳压变化让她皱起眉。

沈知意轻轻摸了摸她的额头:“宁宁,醒一醒。”

宁宁睁开眼,声音软软的:“到家了吗?”

沈知意的动作停了一瞬。

家。

对三个孩子来说,家是苏黎世那间有蓝色窗台的小公寓,是楼下总给他们糖果的面包店,是冬天推开窗便能看见的积雪。

宁城从来不是。

“还没有。”她替女儿理好碎发,“先到妈妈以前住过的城市。”

“这里有熊吗?”

“没有。”

“有巧克力山吗?”

“也没有。”

宁宁有点失望:“那为什么要来?”

“因为妈妈要工作,宁宁也要见新的医生。”

小女孩听见“医生”两个字,立刻把半张脸藏进兔子耳朵后面。

川川凑过来,小声安慰:“别怕,我陪你打针。你打,我陪。”

安安说:“这不叫陪。”

“我会在旁边给她加油。”

“那你替她哭?”

“可以。”川川很大方,“我最会哭了。”

沈知意看着三个孩子,唇边的笑意慢慢温柔下来。

三年前离开宁城时,她甚至不知道他们能不能平安出生。

三胎妊娠比医生最初警告的更加艰难。

怀孕二十八周,她开始频繁宫缩,只能住进医院;三十一周时情况突然恶化,三个孩子早产,在保温箱里住了近两个月。

安安出生时最重,一千六百克。

川川哭声最大,却因为呼吸窘迫戴了很久氧气面罩。

宁宁最轻,只有一千二百克。医生在检查中发现她患有复杂的先天性心脏病,需要分阶段评估手术。

那段时间,沈知意每天隔着玻璃看他们。

她白天画设计稿,晚上守在新生儿重症监护室外。困得厉害,就在自动售货机旁坐一会儿。第一套以早产儿为灵感的珠宝作品“茧”,也是在那条走廊里完成的。

作品被老师送去参赛,意外获得欧洲青年珠宝设计奖。

从那以后,“YI”这个名字开始出现在业内杂志上。

她用第一笔奖金还了周景珩的医疗借款,剩下的钱全部用来支付孩子的治疗费。三年间,她从替工作室修改图纸的助理,成为拥有独立系列的设计师。

她不再需要任何人的姓氏替自己背书。

可直到今天,她依旧清楚地记得三颗小小的心脏第一次在超声室里跳动的声音。

那声音带她穿过了最艰难的日子。

“妈妈。”

安安轻轻扯了一下她的衣袖。

“怎么了?”

“你不高兴。”

沈知意怔了怔:“为什么这样说?”

安安伸出小手,点了点她无意识攥紧的手指。

“你一不高兴,就会这样。”

两岁七个月的孩子还说不出多复杂的道理,却已经敏锐得让人无法敷衍。

沈知意松开手,认真回答:“妈妈不是不高兴,只是想起了一些以前的事。”

“坏事吗?”

“有坏的,也有好的。”

“坏的扔掉。”川川插话,“好的放口袋。”

沈知意笑了。

“好。”

她摊开手,做了一个把东西放进口袋的动作。

坏的留在三年前。

好的,她已经全部带在身边。

飞机穿过云层,宁城逐渐出现在窗外。

纵横交错的道路、密集的高楼和一条泛着银光的江从视野下方掠过。城市比三年前扩张了许多,许多熟悉的地标都变了模样。

只有江边那栋黑色高楼依然醒目。

傅氏集团总部。

沈知意只看了一眼便收回目光。

三个月前,陆氏珠宝向“YI”发来邀请,希望她担任新一季星芒计划的特邀设计师,并参与宁城国际珠宝展。

她原本拒绝了。

直到周景珩告诉她,宁城儿童医学中心将与德国团队开展联合诊疗,其中一位专家对宁宁的病情有过相似成功案例。

工作和手术机会同时摆到面前,她没有理由继续避开这座城市。

至于傅沉舟——

三年前,她抵达海城后就换掉了全部联系方式。

三个月后,两人的离婚案通过法院线上调解完成。律师发来的电子文件里,傅沉舟同意了她提出的所有条件,也在最后附了一句话。

【如果你改变主意,随时联系我。】

沈知意没有回复。

后来很长一段时间,陌生邮箱陆续收到过傅氏律师和程叙的邮件。

有询问身体情况的,有要求确认孩子是否平安的,也有一封只写着“傅总想和您谈谈”。

她全部存档,没有打开。

一年后,那些邮件也停了。

傅沉舟或许早已如愿开始新的生活。

而她此次回国,只想完成工作,替宁宁确定手术方案。

宁城这么大,他们没有见面的必要。

飞机落地。

舱门打开后,孩子们像三只终于获得自由的小鸟。

川川一路向空乘人员道谢,收获两颗糖和一架巴掌大的塑料玩具飞机。安安负责拖自己的小行李箱,还坚持替宁宁拿兔子。

沈知意推着折叠婴儿车,带他们走向入境通道。

手机恢复信号后,消息接连弹出。

陆氏星芒计划的项目负责人发来接机车牌和流程表。

【YI老师,欢迎回国。开幕酒会定在后天晚上,媒体目前只知道您接受邀请,尚未拿到您的正面照片。您是否仍希望隐藏个人身份?】

沈知意停下脚步。

过去三年,她很少接受露脸采访。

一开始是因为不想被傅家发现,后来则觉得设计师不必比作品更受关注。

但她既然决定回来,就没打算继续躲。

她回复:

【不必隐藏。按正常流程安排。】

发送成功后,一段语音电话打了进来。

“知意,落地了吗?”

是周景珩。

“刚到。”

“宁宁路上怎么样?”

“睡了大半程,没有不舒服。”

“明天下午我带她去儿童中心做基础检查。德国团队周五到,检查结果出来以后再安排会诊。”

“好,谢谢。”

“你一个人带三个孩子,能应付吗?我让助理去接你。”

“陆氏安排了车,不用麻烦。”

周景珩没有坚持,只说:“有事随时打电话。”

通话结束,川川立刻仰头:“是周叔叔吗?”

“嗯。”

“他有没有给我带会变色的石头?”

“你见面自己问。”

川川高兴地举起玩具飞机,在人群里模拟起飞。

沈知意一手牵着宁宁,另一只手推行李,仍不忘叮嘱:“只能在妈妈旁边玩,不许乱跑。”

“收到!”

男孩答得响亮。

三秒后,玩具飞机从他手中滑出去,沿着光滑的地面飞出很远。

“我的飞机!”

川川挣开哥哥的手,追了上去。

“川川。”沈知意喊他,“回来。”

机场广播恰好响起,遮住了她的声音。

玩具飞机穿过人群,在一块写着“贵宾通道”的立牌旁停了一下,又被匆匆走过的行李箱碰得改变方向。

川川只顾低头追赶。

他没有发现,自己已经越过隔离带,跑进了另一条通道。

通道尽头,一行穿着深色西装的人正迎面走来。

为首的男人眉眼冷峻,步伐很快。

三年时光没有在傅沉舟脸上留下多少痕迹,只让他周身的气势比从前更加沉冷。

玩具飞机滑到他的鞋边。

傅沉舟停下脚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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