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芮长宁无言以对,只得垂下眸,缓解尴尬。
顾恒衍朝她行近一步,高大身影背着光,压迫感沉沉地压过来:“既论名分,你说,我是谁?”
她头皮一阵发麻,声音低得不能再低:“是…是长兄。”
“谁的长兄?”他追问,不给她丝毫含糊的余地。
芮长宁闭了闭眼,好不容易才说了出来:“是恒玨的长兄。”
顾恒衍又朝她行前半步,面无表情地凝着她。
“可恒玨已经不在了。”
此话像一把钝刀,狠狠撞在芮长宁心口最痛处。
是啊,恒玨不在了。那个连接她与顾恒衍浅薄关系的桥梁,已坍塌。她如今站在这里,所求所依,就仅凭他乐意与否。
亭中陷入一片死寂。她只能听到自己卑微的心跳。
男人的目光沉甸甸地压在她身上:“你虽身在深宅,但你应该知道,人情的贵重,你总得给我一个帮你的理由吧?”
漫长的几息过后,芮长宁费了很大的力气,才从干涩的喉间挤出这一句:
“……您也是我的长兄。”
话音落下,她仿佛被抽空了所有支撑,只剩一片虚脱。
顾恒衍看着她低垂的头和微颤的眼睫,极淡地勾了勾唇。
“好。”他开口,声音比方才轻了几分,也不似刚刚那般冷硬,“既然你认我是长兄。你娘家的事,我便管了。”
“长宁,谢过长兄。”芮长宁哑声应道,随即深深福了一个大礼。
顾恒衍低低地“嗯”了一声,然后才从袖中拿出一个锦袋,递给她。
“银子,你拿着。”
芮长宁不由得接过,沉甸甸的锦袋落入掌中,压得她心头一颤,忙又将锦袋递了回去。
“长兄,这银子我不能拿。”
他为自己办事,本应是自己给他银子才对。
可她如今……哪有银子?
此刻,她觉得刚才的那句话,就如同一个耳光扇在自己的脸上。
顾恒衍瞥了她一眼,眸光沉了几许。
她怕他误解,连忙解释:“您刚刚说,人情贵重,您要疏通关系,是要花不少银钱的……”
他脸色肉眼可见地和缓下来:“人情从不止于银钱,譬如你我之间。”尾音竟带着些意味不明的软。
芮长宁听得茫然,怔怔抬眸望向他。
“这银子,你若是不拿,那你娘家的事,我便不管了。”
言罢,他转身向亭外走去,连拒绝的余地都没留给她。
——
望着他霸道的背影,忆起初见宴席的第二日。
顾二爷与顾恒衍陪着芮长宁父女,游园囿。
顾二爷谈及顾恒衍,满是得意:“大郎年方十五便得中乡试。他文才尚可,武艺更是出众,十六岁便随我奔赴疆场,如今已是五品校尉。”
芮父闻言亦含笑回赞自家女儿:“小女自幼随我驻守医馆,加之略有天资,八岁时蒙渡厄圣女垂爱,收为闭门弟子。”
芮长宁年龄虽小,却能感觉得到,两位父亲仍在撮合她与顾恒衍。
她已然表态自己对顾恒衍无意,再看顾恒衍一路都皱着眉、冷着脸,想来亦是无意。
她慢慢停下脚步,想同顾恒衍讲清楚,让他不要再摆着一张臭脸。
“顾家哥哥,”她礼貌地唤他。
少年停下脚步,眉头又是深深的一皱:“何事?”
小姑娘很委婉地道:“哥哥有事便去忙吧,陪着我们游园子,着实无聊。”继而朝他福了福,丢下一句“再会”,便要朝两位父亲走去。
“喂。”少年唤住她。
她顿住回眸。
“你,随我来。”少年语气带着命令。
她本想一口拒绝,可出于礼貌,只好问:“哥哥,你要带我去何处?”
少年没有回答,只转身往不远的池塘走去。
她犹豫了一下,还是跟了上去。
池塘边,早有小厮备好了钓竿和鱼食。
“钓鱼。”他说。
少女瞪圆眼睛,摇摇头:“我不会。”
“坐下。”他已经在旁边的石墩上坐下,指了指另一只石墩,“你先看着我钓。”
她只好乖乖坐下。
他钓了两条鱼后,皱眉问她:“你可学会了?”
她不知道怎样才算‘学会了’,只好点点头。
少年拿起一根钓竿,熟练地挂饵、抛线,然后递给她。
少女接过,笨拙地握着钓竿,专心盯着水面。
过了好一会儿,浮漂纹丝不动。她忍不住小声问:“哥哥,鱼儿为何不咬钓?”
“等。”
又过了好一会儿,她又忍不住问:“怎么还是不咬钩?”
“因为你太吵。”他不耐烦地道。
少女气呼呼将杆放下,站起身,小胸脯气得一鼓一鼓的:“我学不会,不学了,再会。”
“一条鱼也没钓着,就要走?”少年喝斥道,“如若在战场上,此乃懦夫之举。”
少女脚步一顿,一言不发地走回来,重新在石墩上坐下,拿起钓竿,继续盯着水面。
日头从西斜变成落山,少女的小脸已晒得红通通,那些鱼却像是跟她作对似的,死活不上钩。
整整两个时辰,少年一直陪在少女身边,可他不知道,人家小姑娘在心中,早已将他咒了十万八千次。
——
下山前一晚,顾芷兮来了芮长宁房中传话。
“二嫂,长兄让我给你带个话。”
芮长宁心下一紧,立刻问:“他如何说?”
“他已经将伯父从牢里保释出来,你兄长的案子也派人彻查,一有进展便会第一时间传信。”顾芷兮顿了顿,续道,“可你阿弟尚未有音讯,不过,长兄让你放宽心,不必太过焦虑。”
芮长宁稍稍松了口气,勉强宽慰自己:爹爹既已保释,阿兄的案子也有专人重查,目前已无生命之危。阿弟素来机敏,定会来镇国公府寻自己。
顾芷兮浅笑着打量她:“二嫂,长兄对你娘家的事,很是上心呢。”笑意里藏着几分耐人寻味。
芮长宁垂下眼帘,指尖无意识捻动袖口,旋即转了个话题,“今日,你可见着世子夫人了?”
“见着了。”
为见世子夫人,顾芷兮今日打扮得格外素净,一身素青色诃子裙,脸上只薄施脂粉,发间只一根玉簪,全无往日的明艳逼人。
“谈妥了?”芮长宁甚是好奇。
“算是妥了。”顾芷兮娓娓道来,“我同她说,‘前日慈云观中,不慎闻得世子与夫人争执,知夫人境况不易,亦知侯夫人盼嗣心切。今侯夫人属意妾身入府,为世子开枝散叶。然夫人尽可宽心,妾身绝不敢僭越分寸,不动中馈,不争宠爱,惟愿能稍解世子缠扰之苦,平息侯夫人责备之言,令夫人于府中得以自在度日。待来日……夫人心中所念之人归来,妾身亦当襄助,全夫人心意。’”
芮长宁夸赞道:“你说得极好。”顿了顿,又问,“世子夫人与侯夫人这是没问题了,世子这边怕是不好办,我瞧他对世子夫人的执念颇深。”
“嗯,我得好好想想如何让他点头。”顾芷兮纤指轻敲桌面,蹙眉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