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回国公府前,芮长宁绕道去见了暂居客栈的嫂子。
客栈逼仄,嫂子与两个年幼的侄儿挤在一间下房里。
昔日诸多讲究的嫂子,如今荆钗布裙,鬓发凌乱。
“嫂子受苦了。”芮长宁心下泛起一抹酸楚,旋即宽慰道,“爹爹已出狱,阿兄那边也正在设法周旋。您宽心在帝都安顿下来。”
嫂子眼圈泛红:“长宁,多谢你……只是这花费大,我们……”
芮长宁将顾恒衍给的银子,塞进嫂子手中:“这里是五十两银子,你拿着,去租个稳妥的小院。”
“这……这如何使得!”嫂子慌忙推拒。以前总觉得国公府高门大户,就算小姑子守寡,府上也决不会亏待她。这次到访才知道,小姑子在国公府的处境竟如此艰难。
芮长宁将银子按回嫂子手中,“嫂子莫要同我客气,好生照料自己和侄儿们。”
——
芮长宁回到偏院,容妈妈满脸堆笑地迎了上来:“二少奶奶,您可回来了。二夫人昨日差人送了好些山货苗子来,老奴已清洗干净,这会儿都晾在背阴通风处,您去瞧瞧?”
山货苗子?二夫人?
芮长宁心头倏地一紧,抬步跟着容妈妈转到院子背面。
只见院子背面的空地上,立起了四副晾药架,每个架子分作五层,每层一个大竹筛子,上面铺满石斛鲜苗。墙根下也铺了一圈苇席,席上同样是满满当当的。
青岚低低惊叹:“姑娘,这……这么多石斛呢。”
芮长宁看着这满院晾开的石斛,心想慈云观中的石斛,怕不是被采空了。
青岚也回过味来:“原来那日咱们瞧见在后山采石斛的人,是大公子派去的……”
芮长宁不由想起,这几日在慈云观中发生的种种,心里涌上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滞闷。
“二嫂,”顾芷兮不知何时也过来了,凑到她耳边,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细声调侃,“我就说,长兄待你,与旁人不同吧。”
顾芷兮的话,使得她心怦怦直跳。他如此强势地施恩,不知要向她索要怎样的回报,她真的不敢深想。
敛了神色,低声回道:“长兄不过是感念与恒玨的兄弟情分罢了。”
——
次日天未破晓,偏院小厨已然点灯。芮长宁挽袖,将浸好的石斛分作三份,一熬蜜露、一炖鸽汤,余下配制成养元茶包。
辰时刚至,她携抄录的经文与食盒,往松鹤堂去。
松鹤堂内,老太太正同两个老嬷嬷搓骨牌,见她进来便撂了牌具。
芮长宁捧经屈膝:“孙媳抄毕四十九遍《往生经》,劳祖母查验。”
秦嬷嬷上前接卷递上,老太太迎着天光细看。
“甚好,择吉日焚经便可。”
芮长宁应下,随即掀开食盒:“这是孙媳炖的石斛老鸽汤,润燥养阴,正合祖母食用。”亲手盛汤奉至案前,又细细告知秦嬷嬷蜜露、养元茶的服食之法。
辞别松鹤堂,折返偏院。
甫推院门,便闻内室低低吟哦。
她放轻步履踏入,只见顾芷兮临窗执稿,正反复品读:“关山万里横剑立,不教胡尘度玉门。”蹙眉沉吟,竟未察觉来人。
芮长宁轻叩门框,顾芷兮慌忙以书卷掩住诗稿,神色窘迫:“二嫂。”
“从未见你这般用功,难不成是预备赴考?”芮长宁含笑打趣。
顾芷兮支吾:“皆是魏世子所作之诗。”她轻叹一声,“世子的诗词甚是寡淡,想来必是个无趣之人。不然,世子夫人不会对他这般嫌弃。”
芮长宁笑:“这般说辞,莫非心生悔意,要作罢了?”
顾芷兮摇摇头:“哪能半途而废。已然走到如今,便不将他视作来日夫君,只当一桩需费心攻克的难关。”
“在你决意攻坚之前,先随我去二婶院中一趟。”
“好。”顾芷兮爽快应下,起身理了理衣裙,方才眉间郁气一扫而空,神色复归明快。
——
抵二房院门口,忽听两个仆妇靠墙闲谈。
“官媒一趟趟登门,门槛都快踏破了,偏偏没一位贵女入得了大公子的眼。”
“大公子二十四了,不肯娶妻,夫人给他房里塞了两个貌美的丫鬟。听说碰都不碰。”
“那两丫鬟可不是一般的丫鬟,是宫里调教过的,层层筛选才送到府上的。”
“这样的妙人,都不能让大公子动心……”
“难不成,大公子在沙场负伤伤了根本?”
顾芷兮轻咳一声,两名仆妇慌忙噤声,躬身避让。
仆妇通传后,二人被引至花厅。
客座上,一位锦衣官媒对着案上罗列的描金名帖、女子小像与庚帖册一一解答。
二夫人正凝神听着。
门外丫鬟轻声通报芮长宁与顾芷兮到访,二夫人闻声微微抬首,暂时打断了官媒的话。
芮长宁目光微凝,携顾芷兮行礼:“拜见二婶。”随即又道:“借您前日所赠石斛,炖的老鸽汤,送过来给您尝尝。”
二夫人视线扫过芮长宁,神色微滞,旋即含笑命丫鬟收礼:“有心了。”
官媒见状起身:“夫人既有贵客,妾身先行告退。”
二夫人遣仆妇送官媒出去。
芮长宁二人落座。
二夫人指着案上名帖:“你二人来得恰好,帮我参详。这几家贵女都甚好,我一时难决。”
芮长宁捏着茶盏的指尖微收,垂目默然饮茶。
顾芷兮接过二夫人递来的帖子,阅罢便递与芮长宁。展开一看,帖上皆是京中名门贵女。
二夫人忽看向芮长宁:“恒玨媳妇,依你看哪位姑娘最为相宜?”
芮长宁抬眸柔声:“二婶目光素来好,所选娘子个个家世显赫。”
二夫人拿起一张庚帖,摩挲了两下:“可相守过日子,终究要看性情。”话音一顿,目光慢悠悠又落在芮长宁身上,“恒玨媳妇,你觉着何等脾性的女子,才配得上恒衍?”
芮长宁心下一诧。二夫人感念芮父曾治愈二爷的腿,往日对她素来和善,常唤她“长宁”,今日句句称她“恒玨媳妇”,想来是那些石斛,让她觉出了点什么,从而对自己存了芥蒂。
她略敛神色,谨慎回话:“二婶,我与长兄素来疏远,此乃大事,侄媳不敢妄议。”
二夫人闻言,面色立见舒展,转问顾芷兮:“芷兮你熟识各家闺秀,你来品评。”
顾芷兮搁盏浅笑:“能递帖子给二婶的,必定出众。只是长兄终身大事,终究要他自己定夺。”
二夫人面色微沉:“我每每问询,他总推说尚早,岂能再事事由着他。”
顾芷兮只含笑饮茶,不再多言。
稍坐片刻,二人起身告辞。
二夫人目送二人离开,望着芮长宁的背影抿唇沉吟。
——
沿游廊缓步返回,顾芷兮忽然开口:“二嫂,你如何看待长兄的婚事?”
芮长宁脚步微顿,只觉她问得甚是好笑:“你觉得我该有何看法?”
顾芷兮止步,侧目示意随行丫鬟退远,待青岚、青萝避至一旁,才压声凑近:“二嫂,你当真看不出,长兄心系于你?”
芮长宁心下一震,随即细声低斥:“你这般妄言,就不怕伤了你二兄的心。”
“二嫂,你才十九岁,莫非真要困在这深宅终老?”
芮长宁抬眼望向不远处一株枯叶落尽的老树,轻喟道:“我只求父兄平安,还有寻回我阿弟。旁的,我半分都不敢多想。”
可她不知道,有些事,不是她不想,就能躲得开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