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淡淡的阳光透过静心斋的窗棂,斋堂内一片安宁。
芮长宁与顾芷兮对坐抄经,案头已经积了薄薄一叠经卷。
巳时刚过,大夫人身边的赵嬷嬷与钱嬷嬷,由道姑领着走入屋内。
两人环顾一圈,目光落在姑嫂二人的经纸上。赵嬷嬷拿起一页细看,随后合上。
“二少奶奶、三姑娘安好。夫人遣我们过来,看看二位抄经是否顺心。”赵嬷嬷行礼开口。
芮长宁放下毛笔,语气平和:“劳嬷嬷挂心,这里一切都好。”
她暗中给青岚递了个眼色,青岚心领神会,引两位嬷嬷到屋外,悄悄将两只绣囊荷包塞了过去。
“嬷嬷一路辛苦,这是两位主子一点心意。”
两位嬷嬷掂了掂荷包,神色柔和不少,再回屋内时态度愈发客气。
钱嬷嬷凑近顾芷兮,低声传话:“三姑娘,大公子捎话,请您未时一刻到主殿东侧放生池旁的澄心亭相见。”
“有劳嬷嬷,我记下了。”顾芷兮颔首应下。
抄经直至午时初刻,二人用过斋饭。
芮长宁借着饭后散步的由头,带着青岚再去昨日发现石斛的松林坡,打算摸清石斛储量。
可昨日还十分僻静的坡地,此刻到处都是采撷之人。松树下、崖壁陡坡上,不少人正在割取石斛,道观执事还在一旁巡视。
青岚脸色一白:“姑娘……”
芮长宁抬手示意她噤声,唇角紧绷。
“昨日没多采些,实在可惜。”青岚语气失落。
“无妨。”芮长宁轻声安抚,“起码确认了这里石斛品质上乘、存量充足。稍后我去拜见观主,商议直接从道观批量采买。兄长若需要备货,直接向道观采购,比我们私自进山采摘稳妥省事。”
暮色降临,顾芷兮走进芮长宁的厢房,将一只沉甸甸的锦袋推到她面前。
芮长宁打开一看,里面散落着数十枚官银锭,整整五十两。
她神色讶异:“芷兮,这笔银子从何而来?”
顾芷兮眼神微闪,犹豫片刻才说道:“是长兄送来的,你我每人各五十两。”
芮长宁眉头紧紧皱起,昨日她才当众扇了顾恒衍一巴掌,对方反倒主动送来银钱。
“他为何平白给我们银两?”
长兄问起我们在偏院的日子过得如何,我便如实说了大夫人克扣月例一事。”
芮长宁身为安人,法定月例三两,实际到手仅一两;顾芷兮更是只有半两。小院五口人靠着这点钱度日捉襟见肘。
平日里全靠打理花圃,做成花茶、香膏、花酒托府中婆子带出变卖贴补开销。
芮长宁无论如何也不愿接受那人的接济,她把锦袋推了回去:“这钱我不要。”
“为何不要?”顾芷兮满心不解,“既是一家人,长兄补贴些花销有什么不妥?”她稍作停顿,试探问道,“二嫂,你好像格外排斥长兄,你们之间是不是有啥误会?”
芮长宁垂下眼帘,轻声回:“没有的事。只是无功不受禄,这钱我拿着,心里不踏实。”
顾芷兮看了她半晌,叹了口气,将芮长宁推回的那袋银子收起:“你不要,我要。这世道,银钱最实在。你日后莫要后悔。”她语气里带了些许赌气。
入观第四日清晨,钱嬷嬷专程到静心斋找芮长宁。
“二少奶奶,您娘家表姐前来道观寻您,人正在山门外等候。”
芮长宁心头骤然一紧,她根本没有表姐,所谓表姐是她与嫂子私下约定的暗号,唯有家中出现重大变故才会如此称呼。
“能否请嬷嬷将人带入观内?”
“观中规矩访客不得随意入内。不过二少奶奶可以去主殿旁的客寮相见。”
“多谢嬷嬷通融。”
主殿旁的小客寮里,芮长宁见到形神憔悴的嫂嫂。
一见到她,嫂嫂未语泪先流:“长宁,你阿兄出事了。他给军营供的那批金疮药出了岔子,官府把人抓了,定了斩监候。药方出自咱家医馆,现医馆被封,爹也下了大狱,宅院一并查封。”
芮长宁如遭雷击,后退一步,许久才稳住心神:“阿兄做事一向稳妥,怎会闹出这种祸事?”
“你阿兄百口莫辩。”嫂嫂泣不成声,“长宁,你在帝都认识贵人,快想想办法,再拖下去,你阿兄就没命了。”
芮长宁强压惊骇,尽量稳住语气:“嫂嫂别急,我一定会想办法。”
话音未落,嫂嫂泪又落下:“长宁,长…长安寻不见了。”
芮长宁突感天旋地转,稍稍稳住才追问:“阿弟一直在书院读书,怎会走失?”
“家被查封后,我立刻赶往书院。先生说,长安听闻父兄出事,跑去府衙敲鸣冤鼓。衙役见他年幼无凭,直接将人撵了出来。我四处找寻不到,守在封禁的宅门外整整一夜,始终不见人影,只能赶来寻你。”
嫂子走后,她耳边还嗡嗡作响,缓了好久才平静下来,芮长宁脑中飞快将认识的人过了一遍。
思来想去,最有能力,且最快能联系上的,也只有他了。
可是,昨日才扇了人家一巴掌,今日就要低头去求……
可家中父兄真的等不起了,只能硬着头皮往前走了。
芮长宁找到钱嬷嬷,又塞了些银子:“再劳烦嬷嬷,替我向大公子递个话,就说…我有极为要紧之事相求,请他得空时,在澄心亭一见。”
午后,澄心亭。
顾恒衍已到。
负手立在亭前石阶之上,身形挺拔孤峭,一股子生人勿近的气势。
芮长宁想起几日前的那个耳光,她便驻步不敢前行。
可转念想到那五十两赠银——他既肯主动赠予银钱,想来并未因那日之事记恨于心。
她暗自宽慰:能成大事者,向来不拘小节。
可纵然这般开解,不安依旧缠在心头。
她垂着头,迈着沉重的步子踏上台阶,慢慢朝他走去。
直至视线触及那双云纹黑缎靴,才缓慢地仰起脸。
抬眼的一瞬,她又一次跌入那双冷邃的眸中。
思绪不由自主飘回年少初见之时。
国公爷为答谢芮父保住了顾二爷的腿,特意邀请芮家父女到国公府做客。
宴上,十六岁的恒玨和十八岁的顾恒衍挨着坐,两人身边各有一个空位。
十三岁的芮长宁,乖巧地迈着小碎步踏进了宴厅。
她困惑地左右看了看,先对上顾恒衍那双森冷的眸子,不由一个激灵,下意识地躲开了。
而恒玨却冲她温和一笑。
她不作多想,便在恒玨身边坐下。
席上恒玨对她,更是照顾有加。
而顾恒衍始终冷着脸,一副‘很不好惹’的模样。
她不禁感叹,怎会有如此寡淡凉薄之人。
宴后,父亲告知她,顾二爷有意缔结姻亲,问她对顾恒衍印象如何。
她脑子里瞬间蹦出,那双冷飕飕的眸子。
一想到要与这般冷肃之人相守一生,只觉度日如年,她当即便道:“女儿不喜他。”
思绪尽数收回。
芮长宁在顾恒衍三步之外站定,轻声唤他:“长兄。”
“你找我何事?”
他声音低沉疏离且压人。
之前在脑中酝酿了许多话,此时只剩一片空白。
连山风也骤然止息。
她用指甲掐了掐自己的掌心,掐到生疼,才找到自己的声音。
她极快陈述完家中惨事,而后强压惊惶,等待他的决断。
顾恒衍冷眸一瞬不瞬地盯着她,空气随之变得紧绷。
“我给你的银子,为何不要?”
他良久才开口,问的却是风马牛不相及的事。
芮长宁一怔,半晌才道:“您的银钱,我拿得名不正言不顺。”
“名不正,言不顺。”他缓缓重复,目光冷了几分,“那你现在为你娘家的事来求我。这‘名’就正了?这‘言’就顺了?”
芮长宁张了张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是的,她独自约他相见,本就逾距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