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你特么说谁冲咱们来了?!”
雷破天这一嗓子吼得破了音,震得手里的红机听筒“嗡嗡”直响。
嗓子眼里刚咽下去一半的滚烫茶水,顺着气管就死死卡了进去。
“噗——咳咳咳!”
一口淡黄色的茶水喷成水雾,全糊在办公桌那份刚签完字的红头文件上。
茶水顺着纸边往下滴答,散发着一股子发涩的茉莉花茶味。
雷破天压根顾不上擦嘴。
他一把薅起桌上的抹布,胡乱在纸上抹了两把,眼珠子瞪得像要掉出来。
电话那头,李建国带着哭腔的破锣嗓子还在嚎。
“苏澈啊!就那个在天上画中指的苏澈!数据已经进咱火箭军新兵库了!”
雷破天手腕一抖,手里的抹布“啪叽”掉在实木地板上。
后槽牙咬得咯咯响,腮帮子上的横肉直跳。
“这帮王八蛋,拿咱们火箭军当垃圾桶了是不是?”
他猛地砸下电话听筒,塑料外壳磕在底座上发出刺耳的锐鸣。
顾不上抹去下巴上沾着的茶水渣子。
雷破天肥胖的身躯在真皮转椅上扭了一下,粗暴地按下桌上另一部直通军委高层的绿色保密电话。
手指头因为用力过猛,关节泛着惨白。
“嘟……嘟……”
等待音响了两声,电话通了。
“喂,老雷啊,大半夜的你发什么疯?”对面传来军委招生办周副局长带着浓重鼻音的动静。
雷破天扯开嗓门,脖子上的青筋跟蚯蚓似的鼓了起来。
“老周!你不厚道啊!咱们几十年的交情,你往我这塞炸弹?!”
对面愣了半秒,传来被口水呛到的咳嗽声。
“咳……你瞎嚷嚷什么?谁塞炸弹了?”
“还装傻!”雷破天一巴掌拍在桌面上,震得笔筒里的钢笔跳出来滚落到地上。
“那个苏澈!陆海空三军联名拉黑的活阎王!怎么他的入伍档案窜到我这来了?退回去!赶紧给我退回去!”
电话那头突然安静了。
只能听见周副局长粗重的呼吸声,还有那边隐隐约约翻动纸张的沙沙声。
隔了十几秒,老周的声线明显拔高了几个度。
“哎哟我去……这小子的数据,怎么走的是高级特殊程序通道?”
雷破天抓着头发,头皮被拽得发麻。
“我管他什么通道!你现在立刻马上,在后台把他的名字给我划掉!”
“老雷啊……这事儿,还真办不了。”
老周的声音听起来像吞了只绿头苍蝇,黏糊糊的透着为难。
“他这个报名……手续全绿灯,系统底层逻辑直接给的通过,完全合法合规。”
雷破天两眼一黑,只觉得脑门子里的血管突突直跳。
“合法个屁!他前三次入伍把人家舰队司令都霍霍进医院了,这叫合规?”
“那、那人家也没违反军法啊,每次都是钻的规则空子,档案上干干净净的。”
老周在那边干笑两声,语气里透着股看热闹不嫌事大的缺德劲儿。
“反正是系统硬派下去的,你火箭军必须得收。老雷,恭喜你啊,捡个兵王。”
“滚你大爷的兵王!”雷破天吼得嗓子都劈了。
“嘟嘟嘟……”
对面手疾眼快,直接把电话挂了。
听筒里传来冰冷的忙音,像是在嘲笑他的无能为力。
雷破天保持着举电话的姿势,僵了两秒。
然后把听筒狠狠砸在桌上。
他站起身,在宽敞的办公室里像头被踩了尾巴的狗熊一样来回转圈。
军靴踩在地板上,发出沉闷烦躁的“咚咚”声。
窗外的夜风顺着没关严的窗户缝钻进来,吹在后背的冷汗上,激起一片细密的鸡皮疙瘩。
不行,这事儿绝对不能透风。
底下那帮旅长、连长要是知道三军活阎王空降过来。
明天早上出操,保准能有一半人装病请假,剩下的那一半估计得连夜写遗书。
得瞒住。
雷破天猛地停住脚,转身扑向办公桌,按下了技术部的内部通话键。
“技术部!把李建国给我叫过来接电话!”
几秒钟后,李建国气喘吁吁的声音传过来。
“首长……我、我在呢。”
雷破天深吸一口气,把语气压得像西伯利亚的冻土一样硬。
“李建国你听好了。现在,立刻,把你屏幕上那份档案给我锁死。”
“啊?锁……锁死?”
“对!动用我的最高权限密钥!”
雷破天咬着后槽牙,一字一顿。
“把那小子的过往经历全给我加密!加到SSS级绝密!”
电话那头的李建国咽了口唾沫,喉结滚动的声音清晰可闻。
“首、首长,那前台显示的数据咋办?”
“编!”雷破天一把扯开风纪扣,觉得脖子勒得慌。
“就说他是个刚毕业没考上大学的社会青年!白纸一张!毫无背景!”
“除我之外,谁要是敢查他底细,直接弹警告拉黑!”
李建国在那边敲键盘的手都在哆嗦。
键盘按键发出杂乱的咔哒声。
“明、明白了首长,只要没人查,他就是个普通新兵蛋子。”
“管好招募中心那几个知情人的嘴,谁漏一个字,老子扒了他的皮!”
雷破天切断通讯,一屁股跌坐回转椅上。
肥胖的身子压得转椅发出一声哀鸣。
他盯着天花板上的白炽灯管,刺眼的光线晃得他眼睛发酸。
只觉得这西南军区的天,要变了。
……
次日清晨。
阳光穿透厚重的晨雾,照在西南军区新兵集训营的铁栅栏大门上。
空气里弥漫着柴油尾气和露水混合的呛鼻味道。
一辆车漆斑驳的绿皮军用卡车拉着长音,刹车片发出尖锐的嘶鸣。
轮胎在沙土地上碾出一道深深的辙印,扬起半人高的黄土。
卡车稳稳停在操场边缘。
车厢后挡板“哐当”一声砸下来。
一群剃着寸头、穿着崭新迷彩服的新兵蛋子,像下饺子一样从车上跳下来。
皮靴踩在黄土地上,扑腾起一片灰尘。
新兵连连长赵黑龙背着手,站在队伍前面。
他那张常年风吹日晒的脸黑得像块木炭,左边眉毛上还有道结痂的疤。
锐利的眼神像刀子一样,在这些新兵脸上刮来刮去。
“都给我站好了!别磨磨蹭蹭的!”
赵黑龙扯着破锣嗓子吼了一声,震得前排几个新兵下意识缩了缩脖子。
他低头翻开手里的花名册夹子。
大拇指在粗糙的纸张上划过。
“李二牛!”
“到!”
“王德发!”
“到……到!”一个胖乎乎的男兵夹紧大腿,声音有点发虚。
赵黑龙皱了皱眉,目光下移,停在花名册的最后一行。
那上面印着一行孤零零的数据。
除了姓名和身份证号,履历那一栏干净得连个标点符号都没有。
只写着“待业青年”四个字。
“苏澈!”赵黑龙大吼一声。
队伍里没人应答。
只有风吹过白杨树叶发出的沙沙声。
赵黑龙脸色一沉,刚想发火。
卡车车厢里突然传来一阵悉悉索索的动静。
一个穿着洗得发白的长袖T恤、下身套着条破洞休闲裤的青年,慢悠悠地探出头来。
青年手里还拖着个印着尿素化肥商标的蛇皮袋。
那袋子沉甸甸的,在车厢铁皮上拖出刺耳的摩擦声。
他半眯着眼,迎着阳光打了个哈欠,眼角还挂着没擦干净的眼屎。
随即单手在车厢边缘一撑,双腿在空中轻巧地一晃。
靴底稳稳砸在地上,连半点灰尘都没惊起来。
他把蛇皮袋往脚边一扔,拍了拍手上的铁锈。
赵黑龙盯着这个连新兵迷彩服都没换的家伙,眉毛拧成了个疙瘩。
一股无名火直窜脑门,他大步迈过去。
“你聋了还是哑了?听不到老子点名?!”
青年抬起头,露出一张白净得近乎无害的脸。
他眨了眨眼,嘴角勾起一个纯良的弧度。
迎着赵黑龙那杀人的目光,他不紧不慢地揉了揉鼻尖。
“那什么……报告首长,我寻思刚下车,总得先喘口气不是?”
他指了指地上的蛇皮袋,语气透着股子自来熟的无辜。
“再说,这火箭军的空气,闻着咋还带股猪圈味儿呢,是不是后头化粪池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