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毕业分配名单公布那天,汉东大学下了一场雨。
雨不大,却细密,落在行政楼前的水泥地上,溅起一层薄薄的雾。学生们撑着伞往公告栏前挤,伞面碰着伞面,水珠顺着伞骨往下淌。
公告栏外三层里三层。
有人踮脚,有人伸手扒着前面人的肩膀,有人挤不进去,干脆在外面喊:“看见我的名字没有?帮我看一下!”
毕业分配名单同时定工作、户口和落脚的城市。公告栏里一张纸,省城机关与偏远乡镇只隔着上下两行。
祁同伟到的时候,公告栏前已经炸开了锅。
周卫东一眼看见他,撑着伞从人群里挤出来,脸色难看得厉害。
“同伟。”
他只叫了一声,后面的话像卡住了。
祁同伟接过他递来的名单抄件。
纸是刚从公告栏上抄下来的,被雨点打湿了几个地方,墨水已经晕开。
祁同伟的目光往下扫。
政法系。
祁同伟。
岩台市黄阳县青阳镇司法所。
字不多。
每一个字都很稳。
稳得像早就等在那里。
周卫东骂了一句:“这也太欺负人了!你是学生会主席,成绩又是前几名,怎么能分到乡镇司法所?还是黄阳县那种地方!”
刘向前也挤过来,雨水顺着头发往下滴:“我刚问了,省检名额给了别人。那人综合成绩还不如你。”
周围有人听见,悄悄看过来。
一个戴眼镜的男生本想过来安慰,刚迈出半步,便被同伴拽住。后排另有两个人贴着耳朵说话,目光在祁同伟和那行去向之间来回打转。
祁同伟把纸折好,递还给周卫东。
“知道了。”
周卫东急得瞪眼:“就知道了?”
“名单都出来了。”
“可以申诉啊!找高老师,找系里,找学校!”
刘向前压低声音:“实在不行,你去跟梁老师低个头。现在还没报到,也许还有转圜。”
这话说完,他自己都觉得难堪。
可他还是说了。
因为在他们看来,这确实是唯一可能的办法。
祁同伟看向雨幕里的公告栏。
那张名单贴在玻璃后面,纸角被胶水压得很平。学生们挤在前面,或笑或哭,或松一口气,或脸色惨白。
名单上没有综合成绩,也没有基层需求说明。姓名后面只跟着去向,申诉办法贴在另一栋楼里。
“不用。”祁同伟说。
周卫东愣住:“什么不用?”
“不用找梁璐。”
刘向前忍不住道:“同伟,这不是赌气的时候。”
“我没赌气。”
祁同伟撑开伞,伞骨弹出一声脆响。
“青阳镇司法所,我去。”
旁边几名学生停下议论,转头看他。
有人低声说:“真去啊?”
“不去能怎么办?得罪梁老师,还想翻盘?”
“可惜了。”
“有什么可惜的,自己选的。”
祁同伟没有理会。身后还在议论,他的鞋底已经踩过积水,朝政法楼去了。
他转身往政法楼方向走。
走到半路,高育良撑着一把黑伞,从行政楼台阶上下来。
两人迎面碰上。
高育良看着他手里空空如也,便知道他已经看过名单。
“同伟。”
“高老师。”
雨水顺着伞沿滴下来,在两人中间连成一串细线。
高育良沉默片刻:“名单的事,我刚知道。”
祁同伟点点头:“给老师添麻烦了。”
“不是添麻烦。”高育良皱眉,“这个分配,确实不太合适。”
高育良说出“不合适”时,把黑伞朝他这边偏了半边。祁同伟记得,老师从前不肯替学生跑关系,遇到受了委屈的学生,却总会多问一句。这句评价已经到了他的分寸边上。
“老师。”祁同伟说,“基层也需要人。”
高育良看着他。
“你真这么想?”
“真这么想。”
“不后悔?”
祁同伟笑了笑:“现在说后悔,太早。”
高育良握着伞柄,多看了他一会儿。过去祁同伟说起基层,总要接一句以后怎么调回来。今天没有。
“去基层有东西可学。”高育良说,“但基层也磨人。不要只凭一口气。”
“我明白。”
“到了那边,多看,多听,少急着证明自己。”
祁同伟认真点头:“谢谢老师。”
高育良叹了口气:“如果有困难,给我写信。”
祁同伟心里有些暖。
“会的。”
两人分别后,祁同伟继续往宿舍走。
雨还在下。
宿舍楼下,梁璐站在廊檐里。
她没有撑伞,手里拿着一本文件夹,像是刚从行政楼过来。雨水打湿了她裙摆的一角,却没有让她显得狼狈,反而让周围路过的学生更不敢靠近。
她看着祁同伟走近。
“名单看到了?”
祁同伟停下脚步。
“看到了。”
梁璐盯着他的脸看了几秒,文件夹从左手换到了右手。
“黄阳县青阳镇司法所。”梁璐慢慢说,“地方偏了点,不过基层锻炼人。你不是有骨气吗?正好。”
祁同伟看着她。
“梁老师说得对,基层锻炼人。”
梁璐嘴角原先那点笑淡了下去。
“祁同伟,你现在低头,还来得及。”
雨声细细密密,落在廊檐外。
前世为了调动、为了陈阳、也为了前途,他曾把一句软话练了许多遍。此刻梁璐就在面前,只等他把那句话说出来。祁同伟看了看她手中的文件夹,里面也许装着另一个单位的空缺,可他记得那条路最后通向哪里。
“梁老师。”他说,“我去青阳。”
梁璐眼神冷下来。
“你别后悔。”
“同样的话,梁老师已经说过了。”
“那你记住。”
祁同伟点点头。
“我会记住。”
他说完,绕过她,走进宿舍楼。
梁璐站在原地,文件夹封皮被她捏出一道折痕。
楼道里光线昏暗。
祁同伟一步一步往上走,雨声被甩在身后。
回到宿舍,祁同伟把分配办法、个人志愿复印件和正式名单铺满了半张桌子。
周卫东坐到床边:“你真准备就这么去?”
“名单既然出了,先办手续。”
“申诉呢?找系里,找学生处,至少让他们给个解释。”
志愿表上,他填的是省直政法岗位与基层锻炼均可;正式名单直接落到青阳司法所,没有综合成绩、岗位条件和需求单位说明。他把三处缺项分别画了圈。
“我会申请查阅分配依据。”他说,“但不拿报到作交换。”
刘向前急道:“你一报到,不就认了吗?”
“我按时报到,申请也照程序留下。”
他当晚写了一份简短申请,只要求说明个人志愿、综合成绩和基层需求如何对应,不控告梁璐,也不写梁群峰。周卫东看完,觉得太客气。
“都把你发到山沟了,还不给他们点颜色?”
“没有证据的名字写进去,只会让整张纸变成情绪。”
第二天,学生处门外排着七八个人,有人改派,有人补户口材料。轮到祁同伟时,窗口里的年轻干事先看报到证,又把他的申请推了出来。
“标题重写。你要查什么依据,根据哪一条?”
祁同伟翻开随身带来的《毕业生分配办法》。他昨晚只圈出了“学生可向学校反映分配异议”,真问到查阅依据的条款,纸上没有。
后面排队的人催了一声。他停了几秒,如实道:“我没找到具体条款,所以来问学生处按什么程序受理。”
年轻干事正要让他先回去,里间一位戴老花镜的老师抬起头:“把‘查阅’改成‘说明’,要求学校书面说明志愿、成绩和岗位需求怎么对应。副本留下。”
祁同伟就在窗台上重写标题。墨水洇进纸纹,最后一个“明”字写得有些重。他等前一个改派的学生办完,重新递了进去。
办事老师收下申请,在副本上盖了收件章。见他已经领了报到证,又问:“你不要求暂缓?”
“不暂缓。青阳缺人是事实,我先去。分配过程是否规范,是另一件事。”
老师把副本推回来:“十五个工作日内答复。能说明到什么程度,我现在不替学校许诺。”
祁同伟把它夹进档案袋。走出门时,走廊另一端的梁璐看见了那枚章。她没有靠近,只让身边学生问了一句他交了什么。
那名学生回来低声汇报后,梁璐把手里的文件夹换到另一只手,指尖在封皮上压出四道浅印。
回宿舍后,祁同伟开始收拾行李。两件衬衫、一条旧毛巾、几本常用法典、硬皮本,装满帆布包还剩半边。他把同学送的纪念册放进去,又取出来,只撕下写有联系方式的两页。
“嫌重?”周卫东问。
“基层搬一次家,就知道什么是真需要。”
刘向前把一只没用完的墨水瓶塞进包角:“写文章总用得上。别嫌漏。”
瓶口被蜡封过,旁边压着学生处盖章的申请副本。
窗外的雨停了。祁同伟重新抽出一张白纸,照着报到证把地址完整抄了一遍:
岩台市黄阳县青阳镇司法所。
他在最下面单独写了两个字。
青阳。
墨迹干透后,白纸被折好,压在帆布包最上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