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说《运筹帷幄多年,他重返汉东》,主角祁同伟,秦有财,故事讲述了:"“这个世界上,没有人能审判我。”他这一生真是荒唐。先是为了一些利益弯了脊梁,跪在他人面前。再是为了完成任务,不惜一切代价,成为人人口中的毒瘤。如今,他这条命,终究还由他亲自审判。离开人世那天,他没有任何犹豫。再睁眼,他重生回到还在大学时期,被一个女同学逼着与他结婚的时候。这一次,他没有跪,而是当场拒绝。不出所料,他被分配到了基层。可那又如何,他已经在这条路上走了一辈子,还怕再来一次吗?这一次,他不仅要胜天半子,还要杀回汉东,夺回一切。"
钱镇长办公室里的灯亮得刺眼。
祁同伟进门时,刘主任已经在里面,脸色阴沉。钱镇长坐在办公桌后,手指一下一下敲着桌面,没有像往常那样先笑。
“小祁,你今天在砖瓦厂,动作不小啊。”
祁同伟站定:“工资明细已经核清,工人情绪暂时稳住了。”
“我听说,你还让刘主任签了字?”
刘主任冷声说:“我签的是见证,不是担保。”
“材料里写的是见证。”
祁同伟把一份复写件放到桌上:“镇经委办见证欠薪金额、还款计划和工资优先支付顺序。不涉及替企业偿债。”
钱镇长拿起来看。
他原本准备发火,可看完那几行字,火气反而卡住了。
这份材料写得很细。
每一句都留了边界。
秦有财是欠薪责任主体;工人代表监督还款;司法所归档调解材料;经委办见证企业经营和库存情况。没有一句说镇里兜底,也没有一句把责任甩给镇里。
可问题在于,它把镇里那些口子从暗处推到了纸面边缘。
“薄账呢?”钱镇长问。
“在卷宗里,复印件封存。”
刘主任一下急了:“你还复印?”
“原件由砖瓦厂保管。涉及工资纠纷的支出线索,司法所留复印件。”
“那上面有些名目不准确!”
“所以只是线索。”
办公室又静下来。
钱镇长看着祁同伟,忽然觉得这个年轻人很难缠。他不拍桌子,不顶嘴,也不说大话。可他把每个词都钉住,让人想抓把柄都抓不到。
“小祁,基层工作要讲大局。”钱镇长语气缓了些,“企业倒了,工人以后更没工资。你现在逼得太紧,秦有财要是撂挑子,怎么办?”
“所以不能只逼他发钱。”
祁同伟说:“要给他一个活下去的方案。”
钱镇长一愣。
刘主任也抬起头。
祁同伟把第二张纸放到桌上。
标题很简单。
青阳砖瓦厂欠薪纠纷分层处置建议。
第一,保工资。
所有回款先按一定比例进入工资专户式台账,由会计、工人代表、经委办共同确认。企业不得以招待、赞助、临时摊派等名义优先支出。
第二,清摊派。
对近半年非生产性支出进行分类。合法收费归合法收费,临时摊派暂停追缴,已经收取的不得再重复要求。镇里各口子不得在工资未结清前向砖瓦厂新增非生产性负担。
第三,追资产。
秦有财个人从厂里借支、库存砖低价转让、应收砖款拖欠,要逐笔列清。能追回的先追回,不能追回的形成书面债权。
第四,稳生产。
保留必要煤款和维修款,避免一刀切把厂子压死。工人代表参与排班,在还款期内不得无故停工,也不得聚集上访。
钱镇长看完,许久没说话。
刘主任脸色也变了。
企业、工人、镇里和债权人的款项全被放进同一张表,先后顺序和签字责任一栏不少。
最要命的是,里面有一句“新增非生产性负担暂停”。
这句话如果落下去,镇里好几个口子都会不高兴。
钱镇长把纸放下:“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知道。”
“今年镇里修路、学校补瓦、联防队买手电,哪样不要钱?上面拨款有限,下面企业不支持,工作怎么开展?”
“不能从拖欠工资里支持。”
钱镇长脸色一沉。
祁同伟没有退:“工资是底线。底线破了,工人去县里,镇里一样要花成本。派人接访、写检查、压舆情、处理打架,都是成本。”
刘主任忍不住说:“你一个司法助理,懂企业?”
“我不懂企业经营细节。”
祁同伟看向他:“但我懂一个道理。企业信用破了,工人不信老板,老板不信债户,债户不信政府调解,最后谁都只能抢现金。抢到最后,厂子活不了,镇里也稳不了。”
这句话让钱镇长眼神动了动。
他第一次认真看了祁同伟一眼。
“谁教你这些的?”
祁同伟没有回答。
前世那些坏账和群体事件一件接一件,许多都曾有机会早处理,最后却拖到了现场失控。
钱镇长沉默很久,终于说:“方案留下。明天党委会上议一下。”
刘主任急了:“镇长,这口子不能随便开。”
“我说议一下。”
刘主任闭嘴。
祁同伟准备离开,钱镇长又叫住他。
“小祁,材料可以写,事也可以做。但你要记住,青阳不是学校。这里有些账,不是你看见不合理,就能立刻改。”
“我知道。”
“知道就好。”
钱镇长挥挥手。
从镇政府出来,夜风一吹,祁同伟才发现后背有汗。衬衫贴在肩胛上,他走到楼梯拐角才停下来重新扣好外套。青阳的每笔小账后面都有人拽着,纸面往前挪一寸,门里就会伸出一只手。
第二天,砖瓦厂方案在镇里小会上吵了整整一上午。
反对的人不少。
有人说不能惯工人。
有人说企业摊派暂停,会影响镇里工作。
有人说秦有财虽然滑头,但厂子不能倒。
钱镇长一直听着,最后只问了一个问题:“如果工人明天去县里,谁去接?”
屋里没人说话。
钱镇长等了半分钟,没人肯接明天去县里领人的差事,这才把方案推到桌子中间。会上只改了几个词。
“暂停摊派”改成“规范非生产性支出”。
“工资优先”改成“劳动报酬优先保障”。
“工人代表监督”改成“职工代表参与核对”。
词软了。
骨头还在。
祁同伟拿到修改稿时,马所长笑了:“行啊,小祁,第一回合没被打回来。”
“打回一半。”
“基层能剩一半,就不错了。”
砖瓦厂第二笔工资在三天后发了。
秦有财低价卖了一批库存砖,又追回一户砖款,给每个工人补了一百到两百不等。钱不算多,但还款计划开始兑现,工人就没有去县里。
蒋大河拿到钱后,专门来司法所签收。
他把手印按下去,低声说:“祁干部,我以前觉得你们干部都是一伙的。”
祁同伟收好签收单:“现在呢?”
蒋大河想了想:“还得看以后。”
祁同伟笑了。
“这话实在。”
蒋大河也有些不好意思,挠挠头:“不过这回,工友们都说你办了件实事。”
他走后,马所长把签收单夹进卷宗。
“小祁,工人开始信你了。”
“信一次不难。”
祁同伟看着那厚起来的卷宗:“难的是下一次还信。”
蒋大河走到门口又折回来,把第二期还款日期抄到烟盒背面。他不会写“履行”,只在日期后画了一块砖。
“到这天没钱,我拿这个来找你。”
“先找厂里,再带签收单来司法所。”祁同伟把自己的姓名写在砖形旁边,“如果我不在,马所长也认卷宗号。”
蒋大河把烟盒折好塞进贴身口袋,这才离开。
砖瓦厂事件暂时压住后,镇里的态度也悄悄变了。
有人见了祁同伟,会点头喊一声“小祁”。也有人在背后说,这个大学生干部手伸得长,不懂规矩。秦有财碰见他,笑得比以前更客气,眼神却躲着走。
最直接的变化,是司法所的门更热闹了。
宅基地、欠薪、借款、婚约财物、水渠放水。
过去大家觉得司法所只会劝,现在发现这里会记、会查、会让人签字,反而愿意来了。
马所长嘴上抱怨忙,精神却好了些。
“以前我总觉得自己快退休了,能少一事是一事。现在倒好,你一来,我这老骨头天天跟着跑。”
“后悔了?”
“后悔个屁。”
马所长端着茶缸,哼了一声:“就是腰疼。”
当天傍晚,县司法局来了电话。
电话是刘局长打的。
“小祁,听说你在青阳连着处理了两个纠纷?”
“都是马所长带着办的。”
马所长在旁边摆手,意思是别往他身上推。
刘局长笑了一声:“材料我看了,写得不错。尤其是宅基地纠纷那个分层处理,还有砖瓦厂欠薪那个方案,有点意思。”
祁同伟没有接“有点意思”。
刘局长继续说:“县里最近要报一批基层司法调解经验材料。你把这两件事整理一下,写成一篇工作材料,不要太长,三四千字。写完先给我看看。”
挂了电话,马所长一拍桌子。
“好事啊!”
祁同伟却看着桌上的两份卷宗,神色很静。
祁同伟把宅基地卷宗和欠薪笔录并排摊开,翻到双方签字最多的几页。
马所长探头看了一眼:“刘局要的是工作材料,你还真准备当文章写?”
“先把事实写全,再看它叫什么。”
他翻开笔记本,在空白页写下题目。
基层司法调解中的利益结构与秩序重建。
笔尖停住。
窗外,蒋大河把画着砖块的烟盒纸又展开看了一遍,第二期还款日期被他用指甲重重划了一道。
稿纸第一栏填着日期,下一栏等着写秦有财那笔没有票据的招待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