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高育良的课在正义楼二层。
老楼外墙爬着一层青藤,六月的叶子密得发亮。早晨的阳光从枝叶间漏下来,落在窗台上,细碎得像一把被筛过的米。
祁同伟坐在第三排靠窗的位置。
这是他从前最喜欢的位置。既不太靠前显得刻意,也不太靠后显得散漫。高育良讲课的时候,喜欢沿着讲台慢慢走,手里夹着粉笔,讲到某个关键处,便会忽然停下,抬头看学生一眼。
那一眼很锋利。
年轻时候的高育良,还没有后来那种深藏不露的官气。他穿一件浅灰色短袖衬衫,袖口挽得整齐。后排原本还有人在翻报纸,他讲到刑法边界,那张报纸就停在了半空。
“法律最忌讳的,就是把个人好恶披上一层正义的外衣。”
粉笔敲在黑板上。
“人一旦觉得自己天然正确,就会很容易越过边界。”
教室里有人低头记笔记,有人偷偷打哈欠。
祁同伟抬眼看着黑板,心里却动了一下。
这句话,他上辈子听过。
那时他只觉得高老师讲得好。走到孤鹰岭以后,这句话只剩一个问题:凭什么替别人决定命运?
下课铃响后,高育良收起讲义,学生们陆续往外走。
祁同伟没有立刻起身。
高育良经过他身边时,停了一下:“同伟,最近毕业分配的事,心里有数吗?”
祁同伟站起来:“高老师,学校还没正式通知。”
高育良看了他一眼。
这个学生一向稳重,今天却稳得有些过了。不是年轻人的沉着,而像是山下走过很多路的人,重新站到山脚,知道哪里有坑,哪里有水。
“有些事情,还是要早做打算。”高育良语气温和,“你成绩好,能力也强,按理说不该差。”
按理说。
祁同伟听到这三个字,心里只是笑了一下。
这世上最靠不住的,往往就是“按理说”。
“谢谢老师。”他说,“我会认真考虑。”
高育良点点头,没有多问。
师生之间的分寸,年轻时的高育良拿捏得很好。他看得出学生有事,却不会当众追问。祁同伟抱着书往外走,刚到楼梯口,就看见上午来宿舍传话的那个师妹站在那里。
小姑娘手里抱着一叠宣传栏用的红纸,见他过来,立刻挺直腰:“祁师兄,梁老师刚才又让我跟你说一声,她在办公室等你。”
走廊里有几个学生放慢脚步。
“知道了。”祁同伟说。
师妹抱紧怀里的红纸,小声补了一句:“梁老师说,别让她等太久。”
这句话说出来,连她自己都有些尴尬。
祁同伟没有为难她,只点了点头。
梁璐的办公室在行政楼三层。
行政楼比政法楼新一些,水泥楼梯擦得很干净,墙上挂着先进教师、优秀辅导员的照片。梁璐的照片就在其中一排,白衬衫,黑短发,嘴角有笑,眉眼很漂亮。
很多男学生私下议论过她。
漂亮、有气质、家里不一般。
这些词加在一起,足够让一群没见过多少世面的学生心里发热。
祁同伟走到办公室门口,门没有关严,里面传来杯盖轻碰瓷杯的声音。
他敲了两下。
“进来。”
梁璐坐在靠窗的办公桌后,桌上摆着一只白瓷茶杯,旁边放着几份毕业分配材料。她今天穿一件浅蓝色连衣裙,头发挽起来,露出细长的脖颈。阳光照在她侧脸上,把她的皮肤衬得很白。
单论外貌,梁璐确实漂亮。
也正因为漂亮,她从小到大得到的东西太多,以至于分不清喜欢和占有、关心和施舍。
“同伟,坐。”
她的声音很柔。
祁同伟没有坐到她对面的软椅上,只站在办公桌前:“梁老师找我有事?”
梁璐抬头看他,笑容停在脸上。
以前的祁同伟见她,礼貌里总带着疏离,却没有今天这股冷。他站在桌前,连软椅都没碰,答案已经写在动作里。
“怎么,老师找学生谈谈毕业分配,还需要有特别的事吗?”梁璐用杯盖撇开茶叶,“你是学生会主席,又是政法系的优秀毕业生,学校当然要关心。”
祁同伟看了一眼桌上的材料。
最上面一张纸压着几个单位名称。
有省检察院,有岩台市公安系统,还有学校留校名额。
每一个字都像钩子。
上辈子,他不是没心动过。
一个农村出来的学生,能在汉东大学读到研究生,已经是拼尽全力。毕业分配时,如果能进省城,能进好单位,能离陈阳近一点,谁会不心动?
梁璐也正是看准了这一点。
她从不需要大声威胁。
她只要把几条路摆在桌上,再告诉你,哪一条能走,哪一条走不通。
“梁老师想怎么关心?”祁同伟问。
梁璐脸上的笑意又回来了。
她喜欢祁同伟这样问。
这代表事情还有得谈。
“同伟,你是聪明人。”她把茶杯放下,语气放得更缓,“聪明人应该知道,人生有时候就那么几个关键台阶。一步迈上去了,以后就顺。一步踩空了,可能十年都补不回来。”
祁同伟没接话。
梁璐继续说:“你和陈阳的事,我不是不知道。年轻人谈感情,很正常。但感情不能当饭吃,更不能替你解决现实问题。”
她说到这里,稍稍停顿。
窗外有风吹进来,桌角的材料被吹动一页,露出“重点培养”“留校考察”几个字。
梁璐伸手按住那页纸。
这个动作很轻,却像按住了别人的前途。
“陈阳在北京,你想去北京,想调过去,想和她在一起。”梁璐看着祁同伟,“可你想过没有?凭什么?”
她的声音仍然温柔。
“凭成绩?汉东大学每年成绩好的学生不少。凭你学生会主席?出了校门,谁认这个?凭你农村出身、一路不容易?同伟,现实不是写表彰材料。”
祁同伟终于笑了一下。
梁璐被这个笑弄得有些不舒服。
“你笑什么?”
“梁老师说得对。”祁同伟说,“现实不是写表彰材料。”
梁璐眼神一亮,以为他听进去了。
“所以你更应该明白,选择比努力重要。”她双手按住桌沿,“我可以帮你留在汉东,留在省城,甚至留校也不是不能争取。你不用去求别人,不用看陈岩石的脸色,更不用把自己的前途押在一个不肯为你说话的家庭身上。”
她终于把话说到了这里。
祁同伟看着她。
梁璐的眼睛很好看,里面没有半点迟疑。她把留校名额压在手下,仍把这场谈话叫作关心。
祁同伟若伸手接,就该先谢她。
“梁老师。”祁同伟开口,“这些话,是你自己的意思,还是梁书记的意思?”
办公室里安静了一下。
梁璐脸上的笑淡了些:“有什么区别吗?”
“有。”祁同伟说,“如果是梁书记的意思,我会按组织程序向学校了解毕业分配政策。如果是你的意思,那就是私人谈话。”
梁璐没想到他会这么答。
她端起茶杯,又放下,杯底碰在桌面上,声音不重,却很清楚。
“同伟,你今天说话很冲。”
“我只是想把事情分清楚。”
“分那么清楚干什么?”梁璐盯着他,“人这一辈子,很多关系本来就分不清。你以为陈阳去北京,靠的只是她自己?你以为你想调动,靠一纸申请就行?你以为高老师欣赏你,就能替你挡住所有风?”
她每问一句,声音就冷一点。
“你太天真了。”
祁同伟的目光落在桌上那几份材料上。
“也许吧。”
梁璐缓了口气,似乎意识到自己逼得太急,又换回柔和语气:“同伟,我不是在害你。我是真心欣赏你。你有能力,有长相,也有冲劲。可你缺平台。没有平台,再好的能力也只能埋在下面。”
她站起身,绕过办公桌,走到他面前。
两人距离一下近了。
梁璐身上有香水味。这个年代用香水的女教师不多,走廊里的人从门口经过,闻见味道就知道是谁的办公室。
“我能给你平台。”她轻声说。
祁同伟垂眸看她。
上辈子,他用了很久才听懂这句话。
她说的平台有座位,也有主人。祁同伟坐进去,先得认清是谁开门。
“梁老师。”祁同伟声音不高,“如果平台的代价是把自己交出去,那不叫平台。”
梁璐脸上的温柔终于一点点收了起来。
“那叫什么?”
“叫笼子。”
窗外的风吹进来,桌上的纸页哗啦翻了一下。
梁璐看着他,眼神里第一次有了真正的怒意。
“祁同伟,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
“知道。”
“你也知道,毕业分配快到了?”
“知道。”
“你知道有些路,一旦错过,就再也没有了?”
祁同伟看着她,没有躲。
办公室外,有人经过,脚步声在门口停了一瞬,又很快走远。
梁璐压低声音:“你到底还要倔到什么时候?”
祁同伟沉默片刻。
他想起宿舍里那封被撕碎的粉色信封,想起前世自己把尊严一点点折起来,塞进无人看见的角落,想起那些年每一次在酒桌上笑、在会议上忍、在深夜里独自醒来。
然后他抬起头。
“到这条路从我面前消失为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