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祁同伟走出行政楼时,太阳已经升高。
校园主路两旁的梧桐树投下大片阴影,学生们骑车从树下穿过,车轮碾过落叶,发出细碎的响声。食堂门口排队的人散了大半,卖包子的窗口还冒着白气。
上午最后一节课还没结束,行政楼里的动静已经传到了宿舍。
中午不到,政法系、中文系、学生会办公室,甚至图书馆门口,都已经有人在说祁同伟从梁璐办公室出来时脸色平静,而梁璐摔了杯盖。
杯盖到底摔没摔,没人知道。
传到第三个人嘴里,杯盖已经变成了砸碎的茶杯。
周卫东端着饭盒回宿舍时,满脸复杂。
“同伟,你真跟梁老师摊牌了?”
祁同伟正在整理笔记,闻言没抬头:“算是。”
“什么叫算是?”刘向前从床上坐起来,“外面都传疯了,说你当面拒绝梁老师,还说以后私事不必谈。”
祁同伟把钢笔帽盖上:“这句是真的。”
宿舍里安静了一下。
周卫东把饭盒往桌上一放,压低声音:“你怎么想的?就算不愿意,也别说这么死啊。毕业分配马上到了,她一句话真能影响你。”
刘向前也急:“你平时挺稳的,怎么这事上这么硬?陈阳那边还没准信呢。陈老检察长那个人,谁不知道清高?他能为了你去求人?”
祁同伟看向他们。
周卫东的饭盒还没打开,刘向前连鞋都没穿好。两个人围在桌边,是真怕他把唯一的好去向推没了。
“如果我今天不说死,以后就更说不清。”祁同伟说。
周卫东叹气:“可前途呢?”
“前途不是别人赏的。”
刘向前苦笑:“话是这么说,可咱们这种没背景的人,谁敢真这么想?”
祁同伟没有反驳。
因为刘向前说的也是现实。
九十年代的大学生值钱,却很少能自己决定去向。综合成绩只差一名,推荐栏里多一句或少一句,省城机关和乡镇基层就能隔开几百公里。
名单上的一处批注只有十几个字,拿到手却可能是一张去外县的长途车票。
门口有人敲了敲。
陈海探头进来:“祁学长在吗?”
他身后还跟着侯亮平。
陈海比祁同伟低一届,长得端正,眉眼里有一种被家里保护得很好的坦荡。侯亮平站在旁边,笑得更活络些,眼神在宿舍里扫了一圈,像是已经知道发生了什么。
“陈海,亮平。”祁同伟起身,“有事?”
陈海看了看宿舍里其他人,压低声音:“我姐让我来问问,你和梁老师是不是闹翻了?”
周卫东和刘向前识趣地端着饭盒出去了。
侯亮平却没走,反而往里进了一步,半开玩笑道:“祁学长,听说你今天挺硬气啊。梁老师那样的人,你都敢当面拒绝,不愧是咱们学生会主席。”
侯亮平说完还笑着,像在等祁同伟接一句更硬气的话。
祁同伟看了他一眼。
年轻的侯亮平还没有后来反贪局长的架子。他站在门边,三句话里先评梁璐,再评祁同伟,自己始终留在事情外面。
“你觉得这是敢不敢的问题?”祁同伟问。
侯亮平一愣,笑容不变:“我就是随口一说。大家都知道梁老师家里厉害,一般人哪敢得罪。”
“所以不想接受,就叫得罪?”
侯亮平被问住。
陈海赶紧打圆场:“学长,亮平不是那个意思。我姐是真担心你。她现在在图书馆后面那条路等你,想跟你聊聊。”
祁同伟沉默了一下:“我一会儿过去。”
陈海松了口气:“那就好。我姐上午听到消息,脸色都白了。”
侯亮平靠在门边,忽然说:“祁学长,其实我觉得吧,梁老师这事是她不对。你和陈阳姐感情那么好,她横插一脚,确实不地道。”
陈海点头:“对。”
侯亮平接着说:“不过话说回来,硬顶也不是办法。咱们以后都要进体制,体制里最讲究方式方法。你把人得罪死了,最后吃亏的不还是自己?”
祁同伟看着他:“那你觉得该怎么办?”
侯亮平没想到他会认真问,来了精神:“我觉得可以拖。既不得罪梁老师,也不让陈阳姐伤心。等分配定了,再慢慢说清楚。”
祁同伟笑了一下。
“一边占着梁璐给的好处,一边跟陈阳说感情不变?”
侯亮平脸一红:“我不是这个意思。”
“亮平。”祁同伟语气不重,“有些事不能拖。拖着拖着,就变成默认;默认久了,就变成欠债。人情债最难还。”
侯亮平想反驳,却一时找不到话。
陈海看气氛不对,赶紧说:“学长,我姐还等着呢。”
“走吧。”
祁同伟拿起书,和两人一起下楼。
一路上,不少学生看见他,都放慢了脚步。
有人佩服,有人惋惜,有人眼神里带着幸灾乐祸。
“他真拒了?”
“听说梁老师气坏了。”
“可惜了,梁老师家里那条件。”
“换我我肯定答应,少奋斗多少年。”
“你答应?梁老师看得上你吗?”
低低的笑声从树荫下传来。
祁同伟从那些议论旁边走过,神色平静。
他太熟悉这些声音了。
前世他跪下的时候,也有人这么议论。
有人说他识时务,有人说他不要脸;有人说寒门子弟不容易,有人说吃软饭也是本事。
树荫下的声音一拨接一拨。祁同伟没有回头,只把腋下那本分配办法夹紧了些。
中午食堂里,风向已经落到了他的饭桌上。
侯亮平端着餐盘坐到对面,陈海跟在旁边。侯亮平没有直接问拒绝梁璐的事,只笑着说:“祁师兄,系里都说你准备去基层建功立业,真的假的?”
祁同伟掰开馒头:“名单还没公布。”
“话别说那么满。”侯亮平把勺子放进汤里,“有些去向,公布以前就定了。你当过学生会主席,应该比我们清楚。”
陈海皱眉:“亮平,吃饭就吃饭。”
“我这是关心师兄。”侯亮平笑,“要是梁老师真能帮忙,接受也不丢人。可既然不接受,就别等结果不好了再说有人打压。做人总得认自己的选择。”
旁边几桌都放慢了说话声。
这番话听着公允,先把祁同伟可能遭遇的报复变成了他应当承担的选择后果。将来名单再难看,也会有人说,是他自己不识抬举。
祁同伟没有争谁在打压。
他从衣袋里取出抄好的分配办法,放到桌面:“个人志愿、综合成绩、基层需求,公开规则有三项。名单出来以后,看它怎么对应。”
侯亮平瞥了一眼:“规则又不是数学公式。”
“所以才需要说明。”
“你还准备找学校问?”
“该问就问。不为了闹,是为了知道。”
陈海把那张纸拿过去看了看,注意到每条后面都标着公告位置和日期。他没有评价,只把纸还回来。
侯亮平用勺子搅了两下汤:“我就怕有人把个人得失都说成制度问题。”
祁同伟看着他:“也别把制度问题都说成个人得失。”
食堂窗口有人敲着铁盆催大家收餐盘。侯亮平端起自己的盘子,没有继续争,经过邻桌时却低声说了一句:“祁师兄现在说话,越来越像给自己写申诉材料。”
陈海落后半步,把一张纸条压在祁同伟桌边。
上面只有一句:我姐在图书馆后面等你。
祁同伟把纸条和分配办法叠在一起,吃完最后一口馒头,才起身收盘。
走出食堂后,祁同伟没有立刻去图书馆。他先去了系办公室,把个人志愿表交上去。
表上三个志愿都按公开岗位填写,最后一栏写着服从组织分配。负责收表的干事看了两遍:“你真不填留校考察?”
“说明会公布的岗位里没有留校名额。”
“系里可能另有安排。”
“另有安排,就请另发正式通知。”
干事朝里间看了一眼,在志愿表右上角盖了收件章。红印缺了一小块,他又在登记簿上补写时间:十二点五十七分。
祁同伟签完字,没有马上走。桌上放着一只牛皮纸袋,袋口露出半张名单,标题是《政法系应届毕业生分配建议》。姓名和去向都压在袋子里,只看得见“讨论稿”三个字。
“什么时候公示?”他问。
“今晚封表,明早贴。”
“个人能核对材料吗?”
“名单出来以后,有异议再反映。”
祁同伟把收件回执夹进硬皮本。门外传来脚步声,上午替梁璐传话的学生干部抱着一个蓝文件夹进来,见到他后停了一下。
“梁老师补送材料。”对方对干事说。
蓝文件夹放在牛皮纸袋旁边,封面没有标题。祁同伟没有问里面是什么,转身出了办公室。
陈海正在楼下等他:“我姐还在图书馆后面。”
“走吧。”
身后的门合上,油印机很快转了起来。祁同伟看了眼回执,十二点五十七分的红章已经干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