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从黄阳县城到青阳镇,路比祁同伟想象中更难走。
县里最后一班中巴车已经发走,他只好搭了一辆去邻镇送货的小卡车。司机姓牛,三十多岁,胳膊晒得黝黑,车斗里堆着几袋化肥和两筐汽水。
“司法所新来的?”牛师傅听说他去青阳,咧嘴笑了,“那你可有得忙。”
祁同伟坐在副驾驶,窗户关不上,风夹着土味直往脸上扑。
“青阳事很多?”
“多。”牛师傅打了把方向,避开路上的坑,“山多地少,村跟村挨得近,亲戚套亲戚,仇也套仇。今天你家水渠多放半个钟头,明天他家坟边多栽两棵树,都能吵起来。”
他说得轻松,像讲笑话。
祁同伟把牛师傅提到的几个姓氏记在车票背面。血缘、人情、面子和旧账混在一个村里,法条贴上墙只是第一步,最后还得有人挨家敲门。
车开出县城后,路灯越来越少。
天彻底黑下来时,远处山影像一层层压低的墙。小卡车颠簸在土路上,车灯照出一段窄窄的黄光,光外是看不清的田埂和沟渠。
牛师傅忽然问:“你们读大学的,咋愿意来青阳?”
“组织分配。”
“哦。”牛师傅点点头,过了一会儿又说,“那就是得罪人了。”
祁同伟看了他一眼。
牛师傅嘿嘿一笑:“别怪我说话直。好学生哪有分到我们这儿的?不过也好,读书人来,兴许能讲点道理。”
“以前没人讲道理?”
“讲啊。”牛师傅说,“讲不过拳头,讲不过老账,讲不过谁家兄弟多。”
车里安静下来。
过了几分钟,牛师傅又补了一句:“马所长人不坏,就是老了。好多事,他也只能劝。劝得了今天,劝不了明天。”
祁同伟把这句话记下。
劝得了今天,劝不了明天。
这是很多基层调解的困境。
只灭火,不修灶。
小卡车到青阳镇时,已经晚上八点多。
镇政府门口挂着一盏昏黄灯泡,灯下飞着一圈小虫。院墙是旧砖砌的,墙皮上刷着“依法治镇”“计划生育是基本国策”等标语,有些字已经掉色。
司法所在镇政府后面一排平房里。
还没走近,祁同伟就听见吵声。
“今天不给个说法,谁都别想走!”
“他家占了我家地,还说我胡闹?叫他出来!”
“马所长,你别光劝,你得给我们判!”
门口围着十几个人,男女老少都有。几个男人蹲在台阶上抽烟,两个妇女嗓门很高,边说边拍大腿。屋里灯亮着,门板被人拍得砰砰响。
牛师傅把车停在院外:“到了。你自己进去吧,我还得送货。”
祁同伟付了钱,背着包下车。
他没有急着往人群里挤,先站在院门口看了半分钟。
两拨人。
左边一家人多,年轻男人多,情绪更冲。右边人少,一个五十来岁的汉子坐在石阶上,脸色铁青,旁边站着个老太太,嘴里不停念叨“欺负人”。
屋里有个苍老声音反复说:“都别吵,别吵,有话慢慢说。”
没人听。
祁同伟走过去。
“让一下。”
靠门的两个人回过头,其中一个挪开了半步。
门口一个年轻男人回头,看他面生,又见他穿白衬衫背帆布包,皱眉道:“你谁啊?”
“新来的司法助理,祁同伟。”
人群静了一瞬。
随即有人嘀咕:“新来的?”
“大学生?”
“这么年轻,懂啥?”
祁同伟没有解释,径直走进屋。
屋里比外面还乱。
一张旧办公桌,上面堆着卷宗、茶缸、半包烟,还有一个掉漆的搪瓷牌子,写着“青阳镇司法所”。墙角放着两把木椅,一把腿短,垫了半块砖。
办公桌后坐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头发花白,脸色疲惫,额头全是汗。
他就是马所长。
马所长看见祁同伟,先是一愣,随后像看见救兵,又像怕把救兵也拖下水。
“你是,小祁?”
“马所长,我是祁同伟,今天来报到。”
“哎呀,这么晚你怎么来了?”马所长站起来,腰还有点佝偻,“县里不是说明天。”
外面有人喊:“马所长,你别转移话题!今天这地到底咋说?”
马所长脸上的笑一下苦了。
“你看,刚来就碰上这事。”
祁同伟把包放到墙边:“什么纠纷?”
马所长压低声音:“宅基地。前进村的,李家和王家。老宅边界吵了好多年,今天李家砌墙,王家说占了他家一尺半,直接把墙推了。两边差点打起来。”
“有图吗?”
马所长愣了:“啥图?”
“宅基地证,村里原始丈量记录,双方现在实际占地草图。”
马所长苦笑:“小祁,哪有那么齐?乡下老宅,好多都是几十年前留下来的。证上写得也糊涂。再说他们现在要的是说法,不是图。”
“没有图,就没有事实。”祁同伟说。
马所长看着他。
这话听着像书生气。
可祁同伟的语气一点也不虚。
外面吵声又大起来。
一个三十来岁的男人冲进门:“马所长,你今天必须说句公道话!王老二把我家墙推了,还打了我弟,这事不能就这么算!”
后面另一个男人也挤进来:“李建民,你少血口喷人!你家墙砌到我家地上,我不推等你占完?”
两人眼看又要顶到一起。
马所长赶紧绕出桌子:“别吵,别吵!”
祁同伟往前一步,站在两人中间。
“都退后。”
李建民瞪他:“你谁?”
“刚说过,新来的司法助理。”
“新来的就能管?”
“进了司法所,就按司法所的规矩说话。”
王老二冷笑:“规矩?他家占我地的时候咋不讲规矩?”
祁同伟看向他:“所以今晚先把规矩立起来。”
王老二收住了后半句,李建民也把拍在桌沿上的手拿了下来。两边的人仍盯着祁同伟,屋里总算能听清谁在说话。
祁同伟转身拿起桌上的一支粉笔,又看了看墙边黑板。黑板上还写着上周普法宣传的几行字,他拿抹布擦干净。
“李家,王家,各派一个能说清楚的人进来。其他人站外面,谁再拍桌子、堵门、动手,我就请派出所过来,先处理扰乱办公秩序。”
李建民脸一沉:“你吓唬谁?”
“不是吓唬。”祁同伟看着他,“你们要是想解决宅基地,就坐下说。要是想比谁人多,现在就去派出所。”
这句话压住了屋里的火。
马所长愣愣地看着他,心想这大学生胆子是真不小。
王老二先哼了一声:“说就说。”
李建民见他坐了,也拉了把椅子坐下。
椅子不够,祁同伟让马所长坐办公桌后,自己站在黑板前。
“先说清楚三个问题。”他在黑板上写下:
一,老宅原边界。
二,现有墙基位置。
三,争议一尺半是谁量的。
粉笔划过黑板,发出轻微的沙沙声。
屋里屋外的人都看着。
很多人第一次见干部这样处理纠纷。
不先劝。
不先骂。
也不先问谁家困难。
先把事写出来。
李建民皱眉:“这还用写?我家墙基一直在那儿。”
王老二立刻拍桌:“放屁!你家以前墙根在槐树那边!”
祁同伟转过身:“槐树在哪?”
王老二一愣:“就,就老宅西边。”
“画出来。”
祁同伟把粉笔递过去。
王老二没接:“我不会画。”
“不用画得好,能说明白就行。”
王老二迟疑了一下,接过粉笔,在黑板上歪歪扭扭画了个方框,又点了个圆:“这是槐树。”
李建民看不下去,站起来抢过粉笔:“你这画的啥?我来!”
两人一边吵,一边在黑板上画。
吵着吵着,声音反而小了。
因为一旦画到具体位置,很多含混的话就没法再喊得那么理直气壮。
祁同伟站在旁边,不急着打断。
等两人都画完,他指着图问:“村里谁参与过当年丈量?”
屋外有人说:“老支书知道。”
又有人说:“李会计也知道,他家有旧账。”
祁同伟看向马所长。
马所长立刻明白过来:“我让村里明天把人叫来。”
祁同伟摇头:“今晚。”
马所长一怔:“今晚?”
祁同伟看向外面那群还没散的人。
“今晚不把事实固定下来,明天两边各回去一说,话就又变了。”
屋外有人不满:“都这么晚了,还折腾老人?”
祁同伟说:“差点打起来的时候,怎么没人嫌晚?”
这话一出,外面安静了。
马所长看了看门外,又看祁同伟手里的粉笔,把原本要劝大家回去的话咽了下去。
祁同伟把粉笔放下:“今晚不判谁对谁错。先把事实弄清楚。老支书、李会计、双方宅基地证、村里丈量记录,能找的都找来。找不来,就说明为什么找不来。”
李建民和王老二对视一眼,都有些不自在。
他们本来是来要一个“说法”的。
可现在,这个新来的大学生干部要的是“事实”。
屋外忽然有人小声说:“这娃娃干部,还真要查啊?”
马所长听见了,也看向祁同伟。
祁同伟站在灯光下,白衬衫袖口挽起,眉眼沉静。
“查。”
他说。
“今晚开始查。”
马所长伸手摘下墙上的旧手电,把门口值班表翻到今晚那一页,在祁同伟名字旁补写了“前进村现场核验”。李建民和王老二同时看向那一行字,谁也没有再拍桌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