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离校那天,汉东大学的梧桐叶被晒得发亮。
六月底的风已经带了暑气,吹在脸上不凉,只把路边尘土卷起来,又落回自行车轮胎压出的细痕里。毕业生们拖着箱子、拎着铺盖,从宿舍楼一趟趟往外搬。有人笑,有人哭,有人站在校门口合影,举着毕业证,像举着一张通往未来的船票。
祁同伟的东西不多。
一个旧帆布包,几件换洗衣服,几本书,一摞笔记,还有高育良送他的两本法学著作。
周卫东看着他把包扣上,忍不住又问了一遍:“真不再等等?听说系里还有人帮你说话。万一有转机呢?”
刘向前坐在床沿,闷声道:“转什么机?名单都下了。”
他说完,又觉得这话太丧,抬头看祁同伟:“同伟,我不是说你没出路。我就是替你憋屈。”
“我知道。”
祁同伟把笔记本塞进包侧袋,动作不急不慢。
周卫东叹了一口气:“青阳镇那地方我打听了,黄阳县下面的乡镇,离县城还远。司法所就两三个人,平时调解鸡毛蒜皮,写写材料。你这样的,真去了那里,不是浪费吗?”
浪费。
这两个字在宿舍里落下后,谁都没接。
年轻时候的人总觉得,一个人最怕被放错地方。省城是地方,机关是地方,乡镇也是地方。站在不同地方,人的未来就不同。
祁同伟上辈子也这么想。
他曾经把基层当成泥潭,把乡镇当成命运对他的羞辱。每一天都像被困住,每一次调解邻里纠纷、夫妻吵架、土地边界,他都觉得自己满腹才华被磨进了鸡毛蒜皮里。
后来走得高了,他才明白,那些鸡毛蒜皮不是小事。
中国最真实的秩序,就藏在宅基地的边界、借条上的手印、村口水渠的分配、乡企拖欠的一笔工资里。
你如果连这些都看不懂,坐到多高的位置,也只是坐得高。
“不是浪费。”祁同伟说。
周卫东愣了一下:“什么?”
“基层不是浪费。”
刘向前看着他:“你这是安慰我们,还是安慰自己?”
祁同伟笑了笑:“都不是。”
他拉上帆布包拉链,声音很稳。
“我以前也觉得,去基层是被埋了。可后来想想,一个学法律的人,如果一辈子只在课堂、机关、材料里打转,没见过普通人怎么吵、怎么怕、怎么求人办事,写出来的东西再漂亮,也落不到地上。”
周卫东张了张嘴。
这话不像赌气。
更不像被发配后的自我宽慰。
“同伟。”刘向前皱眉,“你真变了。”
祁同伟把包背到肩上:“人总要变。”
宿舍门被敲了两下。
三人回头。
高育良站在门外,手里拿着一只牛皮纸袋。
“高老师。”
宿舍里几个人立刻站起来。
高育良摆摆手,示意不用拘束。他看了看祁同伟肩上的包,又看了看空了大半的床铺,眼里有些复杂。
“准备走了?”
“下午的车。”祁同伟说。
高育良把纸袋递给他:“这里面是几篇我以前写的文章,还有两封介绍信。一封给黄阳县司法局,一封给岩台市政法系统的一位老同学。不一定能帮你什么大忙,但真遇到不公道的事,可以去找他们问问。”
祁同伟接过纸袋,拇指摸到介绍信封口处的浆糊印。
这一世,他不想把高育良拖进梁家的泥潭里。
可高育良仍然给了他力所能及的照应。
这份照应不张扬,不越界,也不带施舍味。
“谢谢老师。”
高育良看着他:“我还是那句话,去基层,不要只凭一口气。你这个人,心气高,性子也硬。硬有硬的好处,但到了乡镇,很多事不能光用硬。”
祁同伟点头:“我记住。”
“还有。”高育良顿了顿,“别急着写文章骂现实。先看,先问,先把事实弄明白。”
祁同伟抬头。
高育良这句话,说得像随口提醒,却正中他心里刚写下的第二件事。
写文章。
前世他写过很多材料,知道什么话能上会,什么句子能进简报。现在再动笔,事实、证据和执行结果必须放在前面,领导爱不爱看排在后面。
而文章的根,不在笔上。
在事实里。
“老师放心。”祁同伟说,“我不急。”
高育良深深看了他一眼。
“那就好。”
离校前,祁同伟去了图书馆后面那条小路。
陈阳没有来。
这在他意料之中。
两人上次谈过之后,陈阳就没再主动找他。陈海倒是来过一次,说姐姐最近心情不好,让他别介意。祁同伟只是点头。
他没有资格要求陈阳立刻理解。
小路两旁的梧桐树依旧安静。阳光从叶缝落下来,斑斑点点照在地上。
祁同伟站了一会儿,把手里一张折好的纸放进书页。
那不是信。
只是一句很短的话。
愿你以后,走自己的路。
他没有署名。
也没有送出去。
有些话,说给自己听就够了。
下午三点,去岩台方向的长途车从汉东大学附近的汽车站发车。
出发前,祁同伟先去邮局寄了两封信。
一封给家里,只写分到基层、单位管住处,让父母不要借钱送礼。另一封寄给学生处,附上分配依据申请的复印件与青阳收信地址,免得答复送回宿舍后无人领取。
邮局工作人员称完重量,说第二封超了两分钱。祁同伟摸遍口袋,只找到一张大额纸币。排在后面的老太太递来两枚硬币,他道谢后把钱记在硬皮本里,准备找零后还给她。
老太太摆手:“两分钱还记?”
“记得,碰见才还得上。”
她笑他是读书人死心眼,把邮戳按在信封上。红色日期落下,正好是分配名单公布后的第三天。
到了车站,周卫东又带来一张学生处收件回执,说答复会按新地址寄。刘向前则拿着一只搪瓷缸,缸沿磕掉一块白瓷。
“新的买不起,这个用了两年,摔不坏。”
祁同伟接过后把它扣在帆布包外侧。三个人站在检票口,谁也没说青阳是不是死路,只核对车票、换乘站和报到介绍信。
广播第一次催车时,周卫东忽然问:“你写的三件事,先做哪一件?”
“先办案。”
“文章和出路呢?”
“没有现场,文章是空的;没有事情做出来,出路也是别人给的。”
祁同伟从包里抽出那张计划,在“办案”后面添上两个小字:查档。
车站里混着汗味、烟味和柴油味。售票窗口前排着长队,喇叭里传出带着电流声的喊话。祁同伟提着包上车,找到靠窗位置坐下。
周卫东和刘向前一直送到车门口。
“到了写信。”周卫东说。
“别真一头扎进去不回来了。”刘向前勉强笑道,“我们还等你哪天杀回省城。”
祁同伟笑了笑:“会回来的。”
车门关上。
发动机轰鸣,车身晃了一下。
祁同伟隔着车窗,看见校门越来越远。
汉东大学四个大字在阳光下逐渐缩小,最后被路边树影遮住。
他低头,从包里拿出那张写着“青阳镇”的纸。
下面三行字还在。
办案。
写文章。
找出路。
他用钢笔在最后又补了一行。
别急着恨。
车驶出城市,路两边的楼房慢慢低下去,田野和村庄一点点铺开。
售票员过来补票,看见他的终点,提醒道:“这车只到岩台。去黄阳还得换,黄阳到青阳一天两班。下雨就说不准。”
祁同伟把三段车次写在票背面:“最晚几点?”
“下午四点。你带着介绍信,赶不上就住县招待所,别在站外跟人走。”
前排有人听见,回头问:“青阳哪个单位?”
“司法所。”
那人乐了:“那地方打架多,你这白衬衫穿不了三天。”
车里响起几声笑。祁同伟也笑了,把帆布包往脚边压紧。窗外一辆装化肥的拖拉机陷在路肩,几个人正用木杠垫轮胎。再往前,水渠边围着两个村民,隔着田埂比划地界。
他把写着四行字的纸折好,收进贴身口袋。车过县界后开始颠簸,搪瓷缸第一次撞上包扣。
长途车在夜色里换了一次司机。祁同伟醒来时,搪瓷缸正随着颠簸撞着包扣。他扶住缸子,把报到介绍信从窗缝吹来的风里往内压了压。
邻座是一名回岩台探亲的中学教师。对方看见介绍信上的青阳镇,提醒他那里山路多、雨季容易塌方,去县城以后要赶最后一班中巴。
“错过了,就得住车站。”
祁同伟把换乘时间记在车票背面,又问青阳镇有没有能借到地方志和县志的学校。教师说镇中学资料室可能有旧县志,校长姓郭,愿意借书。
天亮前,两人在岩台站分开。教师把郭校长的名字写在车票空白处,祁同伟则把两分钱邮资和这条线索记在同一页硬皮本上。
换乘窗口刚开,售票员把一张薄薄的县内车票推出来。票面终点只印“黄阳”,青阳还要再换一次车。祁同伟用搪瓷缸压住车票,排到了最早一班队伍的第三个。
窗口上方的时刻表刚换过,青阳末班车后面用红粉笔补着一个“雨停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