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坤宁宫。
周皇后慵懒地坐在窗边的紫檀木小榻上。
染了凤仙花的纤纤玉指捻着一根绣花针,手指上下翻飞,原本空白的绷子布上,渐渐出现了一只张牙舞爪的金龙。
日光斜照而来,洒在宝蓝色,绣兰花草纹织金宫装上,连带着头上那支凤钗也散发出耀眼的光芒。
她缓缓抬起头,气质雍容华贵,眉眼间自有一股上位者的威仪,不愧是世家贵女的典范。
周皇后睨着对面的不速之客,眼中微不可察地闪过一丝不耐,脸上却带着得体的笑容,声音低缓轻柔:
“起来吧,快赐坐。”
李修媛受宠若惊,笑得一脸谄媚,在大宫女秀蕊备好的,粉彩百蝶秀墩上坐了下来。
周皇后是太后娘娘的外甥女,父亲是吏部尚书。
而李修媛的父亲是周尚书的下属。
是以,为了进一步和皇后搞好关系,她每天不辞辛苦大老远的前来请安,风雨无阻,鞋底都磨破了好几双。
“唉。”
李修媛才坐下就发出一声轻叹。
“好端端的,叹什么气呢?”
周皇后换了个舒服的姿势,手中的针线丝毫未停,漫不经心地开口。
李修媛听到皇后问起,顿时打开了话匣子,抱怨连连,“还不是丽妃娘娘,见天的在那弹奏些靡靡之音,吵得人耳朵疼。嫔妾今天去了一趟毓秀宫,您猜妾看到了什么?”
李修媛一副神神秘秘的样子,成功勾起了周皇后的好奇心,她停下手中的活计,抬眼看向李修媛。
“她穿的那衣服……”
说到激动处,李修媛压低声音,拿手在身上比划了起来,“露腿露腰露胳膊,嫔妾看了都替她脸红,着实有伤风化。”
作为名门闺秀,周皇后自小便被寄予厚望,被各种繁杂的礼仪教条所约束,勾引男人这种事,她是不屑于做的。
闻言,周皇后嘴角抽搐了一下。
丽妃出自四大家族之首的王家,家族掌握着江南的经济命脉,几乎可以说是富可敌国。
她的容貌和身段在后妃之中最为出挑,又喜爱华衣美服、珠宝金器,整天把自己打扮得花枝招展,宛如开屏的孔雀,十分惹眼。
周皇后不喜宫人花哨张扬,曾私下里敲打过她。
而丽妃仗着自己娘家财大气粗,依然我行我素。
皇后对她很是不满。
李修媛知晓皇后的心思,话尽拣些她喜欢听的说。
周皇后缓和了一下阴沉的脸色,语气颇有些阴阳怪气:
“到底是出身商贾,上不得台面,也就会使些狐媚手段献宠罢了,不像我们这些诗礼传家的清流门第,最重清誉。”
说话间,秀蕊掀帘子快步走了进来。
水晶帘子在她身后摇曳晃荡,发出一阵叮叮当当的脆响。
周皇后瞥了她一眼,端起手边的茶水,优雅地啜饮了一口,方开口问道:
“何事如此慌张。”
秀蕊上前来,“主子,奴婢打听到,皇上一会儿要去毓秀宫。”
“……”
周皇后听罢面色倏变,蓦地攥紧了手中的斗彩青花杯,滚烫的茶水晃了晃,泼洒了些许在她手背上,莹白肌肤刹时红了一片,她却浑然不觉。
李修媛亦震惊不已。
皇帝往日不来后宫也就算了,如今先去了毓秀宫,这不是打皇后娘娘的脸吗?
也难怪皇后娘娘会生气。
李修媛也忍不住在心里为周皇后抱不平。
她出了坤宁宫,在路过御花园时,远远的看见贤妃和崔昭容正在湖边喂鱼。
两个人眉眼间笑意盈盈,姿态亲昵,还真是姐妹情深。
李修媛继续往宫道的方向走去,若是碰巧遇上了皇帝,说不定还能在他面前混个脸熟。
__
这厢,沈晚余已经在池水中泡了半个时辰。
她默默在心里问候了徐得海祖宗八百遍。
脚下是湿滑黏腻的淤泥,池水漫过腰际,寒冷从四面八方袭来,上下牙不受控制的在“咯咯”打架。
此时正值五月,池塘里碧浪翻覆。一颗颗晶莹透亮的露珠在荷叶上滚动,几支粉荷含苞待放,偶尔有蜻蜓落在上面,池中五颜六色的锦鲤,轻啄她漂浮在水面的裙角。
沈晚余抓起一把水葫芦随手扔进竹篮,因在水中浸泡太久,她葱白般的手指已经变得皱皱巴巴。
“皇上驾到。”
一道尖细的唱报声响起。
便见皇帝乘坐三十二人抬的大轿,轿身镶嵌各种宝石玉器,轿顶雕刻的金龙张牙舞爪,欲腾空而起,随行的宫人护卫近百人,声势浩大地朝毓秀宫这边移来。
沈晚余此时想离开已然来不及了。
她将自己掩在碧绿的荷叶间,盯着前方皇帝的銮驾,眼珠子滴溜一转,脑海中蓦地闪过一个念头。
一抹狡黠笑意自唇角溢出。
銮驾在门口停了下来。
不多时,皇帝在众人的簇拥下,迈着矫健有力的步伐迎面走来。
他头戴二龙戏珠翼善冠,着圆领彩织团龙鸦青色常服,上缀绿色滚边,腰系描金玉带。
五官凌厉,目光冰冷漠然,山岳一般高大魁梧的身形,在人群中格外出挑,当真是渊渟岳峙,气势非凡。
令人不敢逼视。
朱凛在经过池塘时,里面突然响起一阵哗哗的水声,池面泛起圈圈涟漪,向岸边荡去,然后又被冲散开。
他看向声音的来源处,眼睑微敛,流露出剑芒一样凌厉的眼神。
“谁在里面?快出来!”
随行在侧的福禄拔高了音量,冲着荷塘厉声呵斥道。
身手敏捷的麒麟卫,拔出闪着寒光的长剑,如同栾岩叠嶂一般将皇帝护在身后。
一股肃杀之气弥漫在空气中,仿佛连风都停止了流动。
沈晚余紧张地咽了口唾沫,这种状况是她始料未及的。
“奴婢是毓秀宫的婢女。”
少女清甜的嗓音悠悠传来。
沈晚余拨开荷叶,于层层碧浪中,现出一张比出水芙蓉还美上三分的脸庞。
她的长睫微微抖动,像翩跹的蝴蝶,嘴角扯出一个人畜无害的笑容。
一袭青衣,发髻上别了朵粉色绢花,明明是极其普通的宫女装扮,穿在她身上却宛如荷花仙子般美丽动人。
望着绰约玉立于池水中的人儿,众人有一瞬间的失神。
那个人是她吗?
朱凛定眼静静注视着沈晚余,眸光幽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