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傍晚时分。
雅苑后院。
许星瑶又睡了大半天。
麻沸散的药效散了去,她力气恢复了不少。
但手上和脑袋上还有伤。
她还是不能下床。
心中对许陆两家的事情再着急,她也只能等荷心帮她打听消息回来。
百无聊赖中。
她总算把谢浅笙盼来了。
“哟,我当是谁,这不是那个一定要和我谢府划清界线的许小姐吗?怎么弄得这么狼狈了?”
来人这骄纵又熟悉的语气,让许星瑶心头划过阵阵暖流。
她的心情很复杂。
一方面为好朋友相见欢喜。
另一方面,担心好友会被责罚的同时,也心疼她一路舟车劳顿。
“怎么好好的突然来吴郡了?一路颠簸,你不累啊?”
谢浅笙一屁股坐在床边。
傲娇别过脸,冷哼一声,“我堂堂谢家小姐,想去哪里,还要跟你报备不成?”
早已习惯谢浅笙的心口不一。
许星瑶感动地要往她身上靠,“浅笙...”
“滚滚滚,跟你不熟。”
谢浅笙嘴上嫌弃,却没有任何要推开许星瑶或者闪躲的动作。
相反,她在看到许星瑶缠着纱布的额头和夹着板子的右手时,眼底闪过一丝怒意,很快又被心疼取代。
碍于寒凛给她递消息时候的警告。
她到嘴边那句“许家那群杂碎就该千刀万剐”硬生生换成了——
“怎么弄的?”
许星瑶不想谢浅笙担心,直接半真半假的撒了个谎,“不小心摔下马车。”
闻言,谢浅笙以为她还要护着许家的人。
心里的怒气一下子起来了。
“星小瑶,你这么大的人,眼睛怎么越来越瞎了?谁家好人摔马车能摔成这样?”
许星瑶已经习惯了谢浅笙的怒火咆哮。
全程只笑着看她发脾气。
这时,她才注意到,谢浅笙的衣裳色彩明艳,绣工巧究,明显就是新做的。
她有意转移话题,便歪着脑袋试探询问,“浅笙你这是,为了见我,特地换上新衣裳了?”
谢浅笙不自然地扭过头。
“没有,我只是不想在外面丢了谢府脸面。”
“哦~”许星瑶故意拉长尾音,朝她促狭一笑。
想起这次死里逃生,许星瑶由衷感叹。
“浅笙,能看到你,真好。”
她看向谢浅笙。
又像是想透过谢浅笙的眉眼看向另一个人。
谢浅笙被她温柔的眼神弄得鸡皮疙瘩都起来了。
“你别用这种眼神看我,有点吓人。”
许星瑶像是做了坏事被抓包的孩子,连忙收回目光。
谢浅笙先是一怔,随即不怀好意地凑到她面前。
“你之前不是还很伤心跟我兄长缘尽了吗?你们这次,算不算再续前缘?”
回想起醒来时候,男人守在床边。
许星瑶的心跳不由自主的加速。
连目光都不自然移开了。
离开时候,撂狠话容易。
可...
谢清晏是她的光,她又怎么能说不要就不要?
心中纠结,全部显现在脸上。
谢浅笙本来还上扬的嘴角,慢慢紧抿。
谢浅笙一脸“果然如此”的模样。
她叹气,“星小瑶,不然咱们还是放弃吧,你要捂热一个人的心,我理解且支持,但我兄长这个人,根本就没有心...”
作为旁观者,她其实很心疼许星瑶。
初时,许星瑶因为救了祖母一命,被祖母带回谢府,她其实是很讨厌这个外来的野丫头。
即便是祖母让她跟着她一同去女学听先生授课,她也不想跟她沾边。
后来,女学学堂闯进一个亡命之徒,要抓一位高门女子做人质。
很倒霉,谢浅笙被盯上了。
在落入亡命之徒手上的那一刻,所有她以为关系十分好的好友都因为害怕而四处逃跑。
唯独只有许星瑶,不顾自己危险,死死咬牙抱着那个匪徒的腿不松手,硬生生扛下了匪徒的一脚又一脚,一直拖到谢府的亲兵前来救下她。
她被救下的时候,许星瑶已经浑身是血,进气多出气少,差点救不回来。
也是那时候开始,她将她当成自己人。
半年前,她亲眼看到在荷花池畔,许星瑶偷亲兄长。
最开始,她确实吓到了。
想不明白,许星瑶这个明媚的小姑娘为什么会喜欢死气沉沉的兄长。
后来,耐不住许星瑶软磨硬泡。
她还是决定帮忙撮合。
可她和许星瑶都低估了兄长的冷血无情。
一开始,她和许星瑶都以为,兄长只是一块千年寒冰,用热情去捂一捂,总会松动。
可后来,她们绝望的发现,这哪是什么千年寒冰,简直就是万年玄铁。
别说捂热,便是靠近一下,都能把人冻坏硌伤。
许星瑶也为此消沉了好一阵。
每次谢浅笙以为许星瑶要放弃。
可隔几天,她总是继续热情满满地守在他的必经之处。
好几次,谢浅笙都想劝许星瑶放弃了。
可每当她看到许星瑶看向兄长时,眼底总是盈满活力光彩,她已经到嘴边劝放弃的话,无论如何都说不出口。
手上传来温热的力度。
谢浅笙抬眸对上一双含笑的眼睛。
心头顿时漏跳一拍,“怎么了?”
许星瑶慢慢凑近谢浅笙,几乎与谢浅笙脸贴脸,“浅笙是不是又在担心我?”
女子温软馨香的呼吸喷洒在脸上,谢浅笙心跳不受控制的加速。
她连忙往后挪,与许星瑶拉开了一段距离,“谁...谁担心你了?我只是...只是不想你缠着我兄长。
你知道的,我兄长这人,最重规矩,认定的事情,谁也改变不了。”
虽然很让人挫败,但这是事实。
许星瑶敛去了眼底笑意。
“我知道的。”
她一直都知道,她应该要放弃。
但是,她根本控制不了自己的心。
清醒的沉沦犯蠢,是一件很痛苦的事。
原本以为,回来吴郡可以找到一个替代品。
没想到,这个赝品不仅是个烂了心肝的东西,在正主面前,压根连上桌的机会都没有。
正主一来,她满眼满心满脑子都是正主...
她知道这样很不对。
可人的感情就是这样,认定的事情,哪怕遍体鳞伤,也总要在看到某个真相后,才会死心。
譬如,在反复试探后,终于发现他对她真的没有半点感情。
可这一次,她的心,明显就是死得不够彻底...
“行了,”明显感觉到许星瑶的情绪不对劲,谢浅笙转移了话题,“昨晚的事情,你不需要多想,那许府对你不好,咱们就不要许府,回京。”
“嗯?”
回京?
回什么京?
本来还在上头的伤感情绪一下子被谢浅笙的话打断。
许星瑶眼底闪过一丝迷茫。
“嗯什么?”谢浅笙抬手轻轻戳了一下许星瑶的脑门,“你别以为你护着许府,我就查不到。”
原来...
浅笙都知道。
想起自己刚才还扯了个小谎,许星瑶脸上有点发烫。
又听谢浅笙道,“你这次算是给咱们谢家丢脸丢大发了,我可是亲自来帮你把你丢掉的脸捡起来,别不识好歹。”
诚然谢浅笙护短就像呼吸一样寻常。
可许星瑶受之有愧,“浅笙,这是我和许家的事情。”
谢家没有必要掺和进来。
“什么你的我的?你可是我谢...谢家要护着的人,”谢浅笙叉腰,“出门的时候,祖母可是给我跟兄长都放了话,若是许府对你不好,咱们谢府能给许府的,就能收回去。”
听到谢浅笙提起祖母。
许星瑶脑子里慢慢浮现了谢家老太君慈爱又护短的模样。
谢家人护短,她一直都知道。
没想到,在她决意与谢家划清界线以后,谢家还是来吴郡护着她。
心里酸涩被另外一种难以言喻的满足感觉逐渐稀释。
胸口酸酸胀胀。
她到底是积了什么福,才能遇到谢家这么好的人?
许星瑶眼眶泛红,没再推辞。
“好,我都听你的。”
谢浅笙这才满意起身离开,“早点休息,养好精神,回头还要跟许陆两家算账呢。”
“好。”
许星瑶嘴上应着。
但是今天发生了那么多事情,又怎么能睡得着?
送走了谢浅笙。
许星瑶唤来荷心更衣。
得知她要去花园。
荷心想要跟上。
许星瑶摆了摆手,“不用跟着,我想静一静。”
她太需要一个安静的环境,理清一下思绪了。
月亮冉冉从天边升起。
远处传来了更夫轻敲更梆的声音。
她去了后院,找到了一个有树干遮挡的墙根角落,安静的靠坐在墙根后。
脑海里,闪过的是前两日陆彻退婚,和回程半路的死里逃生。
诚然,谢家能帮她讨回公道,确实可以给她省了不少事。
可一旦接受了谢家的好。
意味着,她要再次回去谢家。
要她亲眼看着谢清晏成亲生子。
以她现在还没能放下对谢清晏的感情,根本做不到。
心乱如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