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他想的挺好,但在1994年,卖肉的地方只能去食品站或集市。
刘家湾村连供销社代销点都没有,想吃午餐肉罐头,也得抓瞎,上哪买肉去。
唯有效仿田白桃骑行二十里地,为了吃到肉,陈默决定拼了。
“陈默……”
一直惦记吃肉,又走神了。
陈默看向田白桃:“怎么了?”
“我给他们讲题,越讲他们越迷糊,我是不是很没用?”
她神情烦闷,无精打采的。
陈默觉得奇怪,让她去再讲解一遍,自己在旁边看着。
很快他就发现症结在哪。
“你太着急了。”
“啥?每个知识点,每个步骤,我都没省略,他们就是听不懂。”
“问题就在这,你基础好,觉得一步步顺下来理所当然,但学生卡在A,你往下讲BCDE,等于白讲。”
田白桃皱眉:“那我该怎么办?”
“多提问,他们答不上来,你就知道卡在哪了,卡在哪,你就给他补那一块。”
田白桃若有所思:“就是不着急给答案,让他们自己想?”
“对,学习这事,把知识往脑子塞,他们不消化,嚼碎了再喂,营养又全让你吸收了。”
她点点头,觉得有道理。
只是形容得好恶心。
有旁人在场,她不好做些过界的行为,只是狠狠瞪他一眼,那眼神分明在说:你等着。
陈默权当没看到,正打算再传授几个小技巧。
忽然远处传来吆喝:“卖肉,卖猪肉喽!”
以为自己幻听,晃了晃脑袋,他听见吆喝声越来越清晰。
陈默狂喜,撒丫子往外跑。
“你干嘛去?”田白桃吓一跳。
“买肉!等我回来。”
村道上停着一辆三轮车,车斗里铺着塑料布,上面摆着半扇猪。
一个黑脸汉子站在车旁,手里攥着把剔骨刀,见到他冲过来,关掉喇叭招呼。
“老板,买肉啊,新鲜猪肉,今早杀的。”
陈默气喘点头:“五花肉多少钱一斤?”
“四块五。”
“排骨呢?”
“四块,排骨肉少不划算,你买五花。”
这个年代,很少有舍得买肉的,买也买不了多少。
肉贩子当然想挑贵的卖。
陈默笑道:“听你的,排骨先不买了,五花来两斤。”
黑脸汉子愣了一下,上下打量他:“老板两样都想买,能吃了吗?天热容易坏。”
“家里人多,排骨来五斤,猪板油有没有,来一斤。”
“有!必须有!”
黑脸汉子干劲十足,咔嚓几刀排骨剁好,五花肉切了厚厚一刀,猪板油割下一块。
秤打得高高的,他大声报数:“排骨二十块,五花肉九块,猪板油两块,一共三十一块。”
陈默从兜里掏钱,数了钱递过去,接过草绳捆好的肉。
“大哥,下次什么时候来卖肉?”
“下礼拜三,我给你留块好的。”
“谢了。”
拎着肉往回走,刚走进院子,田白桃迎上来。
看到他手中的肉,吓一大跳:“怎么买这么多?这得多少钱?”
“赚钱就是用来花的,把排骨都炖上,多放些土豆,五花切一半炒白菜。”
陈默笑道,然后对王大柱等人说:“下课了,都回家跟父母说,今儿午饭在我这吃,自己从家拿碗筷和主食,我只管肉不管饭。”
听了他的话,大家欢呼。
等他们散了,田白桃埋怨道:“有钱也不是这么花的。”
陈默解释:“咱们赚太多了,难免有人眼红,花点钱,学生开心,家长也觉得舒坦,这钱不白花,以后有人找茬,他们会帮把手。”
“一套一套的,你从哪学的?”
“秘密。”
陈默眨眨眼,肩膀碰她一下:“而且,你天天吃土豆白菜,脸都黄了,我看着心疼,给你补补。”
田白桃脸一红,别过头:“谁脸黄了,你别瞎说。”
“自己照照镜子。”
“不照!”
她嘴上犟,脸上的笑意抑制不住。
两人在灶台前忙活,颇有一种小两口过日子的架势。
田白桃掌勺,陈默烧火。
排骨下锅,油脂滋滋作响,屋子里弥漫开一股浓烈的荤香。
旺财在院子里疯狂刨地,铁链子哗啦啦响。
“它闻着味了。”田白桃抿嘴。
“骨头都是它的。”
“你倒是大方。”
“……”
陈默哭笑不得,骨头不给旺财,人也咬不动啊。
田白桃意识到自己失言,局促笑了笑。
火光映在脸上,明明灭灭,忽然失神。
“怎么了?”
“我爸妈在镇上打工,一个月寄回来十块钱,奶奶要攒着给我交学费,自己一分不舍得花,偶尔买一小块肥肉,炼出来的油渣都给我,她自己舔锅,我也省着吃穿,有时候半夜饿了,就喝凉水,骗自己肚子不叫了。”
陈默添柴动作顿了一下,没接话,而是站起身抱住她。
“等赚够钱,咱们把奶奶接到城里住,天天有肉吃。”
“嗯,我信你。”
田白桃整张脸贴在他胸口,低声抽泣。
没一会儿,她哭累了,竟这么抱着他,站着睡着了。
陈默心疼她,没叫醒,保持姿势一动不动。
“陈老师,陈老师,我妈让我给你……”
院门口,王大柱的声音突兀响起。
田白桃醒来,眼神迷糊,还没来得及跟陈默分开,对方已经跑进屋子。
看到两人抱在一起,王大柱张着嘴,手上口袋掉到地上。
田白桃慌乱推开陈默。
陈默活动下手脚,走过去将口袋捡起来。
“让我看看,你妈给我什么了。”
口袋是化肥袋子改的,里面装着十几个鸡蛋,用麦麸裹着。
“都是给我的?”
“嗯,我妈说……说陈老师辛苦了,家里没啥好东西,就这点鸡蛋。”
王大柱挠着后脑勺,眼神飘忽,明显还沉浸在刚才的画面里。
这些鸡蛋,拿到集市上卖,至少能卖五块钱。
陈默十分感动,说话的声音微微颤动。
“替我谢谢你妈。”
“哦,好。”
王大柱应一声,眼睛直勾勾盯着灶台。
陈默瞥他一眼:“刚下锅,没熟呢,出去等着,对了,让你拿碗筷和主食,东西呢?”
从麦麸最底下掏出碗筷,王大柱展示。
刚刚的感动,瞬间烟消云散。
合着这小子一点主食不想吃,奔着吃肉吃饱来的。
陈默扬起手吓唬他,王大柱一溜烟跑到院子里。
这时,田白桃才敢抬起头,脸红得像蒸熟了似的。
“都怪你。”
“好好好,怪我,不知道刚才是谁,抱得我快喘不上气了。”
“你胡说!”
陈默也不反驳,眼睛在她身上打转,羞得她捂住脸。
接下来,学生们陆续过来。
他们都按照陈默要求,带了餐具和主食。
孙小燕最后一个进来,手里捧着一个罐头瓶,里面装着大半瓶白面。
她走到陈默面前,把罐头瓶递过来:“陈老师,我妈让我拿的……说您别嫌弃。”
陈默接过来,掂了掂,沉甸甸的。
这年头,白面金贵,大半瓶,够擀两顿面条了。
“替我说声谢谢。”
孙小燕点点头,像只受惊的兔子,蹿到院子里。
陈默看着她的背影,把罐头瓶搁在灶台上。
“晚上包饺子吃。”
田白桃凑过来看了一眼,轻声说:“她家也不富裕。”
陈默没接话,再不富裕,每天六块钱的补课费花着,比他俩强多了。
排骨炖土豆、五花肉炒白菜,两个肉菜吃得每个人满嘴流油。
吃饱喝足,王大柱等人的学习劲头更足,一个个坐得端端正正。
晚上包饺子,就只有陈默、田白桃、奶奶三个人享受。
唯一美中不足的是,奶奶年纪大了,牙口不行,肠胃消化能力也弱,没敢吃太多。
陈默看着她小口小口地抿,心里记下。
过两天买条鱼,炖得烂烂的,让奶奶放开了吃。
夜里,田白桃依偎在他怀里。
小声嘟囔:“你可真会败家,有点钱就死命花,不知道攒着。”
“怎么能叫败家,孙女婿孝敬奶奶,天经地义。”
“谁认你孙女婿了,又胡说八道。”
“奶奶啊。”挑起她的下巴,陈默坏笑说:“让你和我单独相处,不是孙女婿,能这么放心吗?”
“自作多情。”田白桃拍开他的手,就要回去睡觉。
陈默抱住她不松手:“今晚留下别走,好不好?”
她身子顿时僵直:“你疯了?奶奶就在隔壁屋。”
“奶奶睡了,听不见。”
“听不见也不行,传出去,我还怎么做人?”
陈默松开,放她回去。
不到万不得已,他不想采取强硬措施。
当今年代,流氓罪不是开玩笑的。
修罗场有极大可能演变成夺命场。
必须确保她知道自己渣而不会闹,他才能放心。
“好兄弟,你最可靠了。”
看着自己的两手,陈默苦中作乐。
解决完毕,他翻个身,一会儿就睡着了。
后半夜,一阵剧烈的砸门声把他惊醒。
陈默猛地睁眼,侧耳去听,好像是刘强勇的声音。
他揉着眼睛,脸凑到窗户上。
借着月光往外看,看清院子里的人影,睡意瞬间没了。
真是刘强勇!
而且他不是一个人,身后还跟着三四个黑影。
来者不善。
陈默脑子飞速转动,正盘算着对策,隔壁屋忽然响起脚步声。
“谁啊?”田白桃的声音带着惊惧,向着门口挪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