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林枫到家门口的时候，夕阳正斜斜地挂在对面的楼顶上，把整条巷子都染成了橘红色。
他背着书包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深吸了两口气，才把钥匙插进锁孔。
一整个白天他都心神不宁，早上的事情像根刺一样扎在他脑子里，拔不出来，也咽不下去。
数学老师在黑板上写满了公式，他看着那些符号，满脑子却是早上醒来时温婉阿姨坐在床边、脸色通红的样子。
同桌用胳膊肘捅了他好几回，他才反应过来老师喊他回答问题，站起来的时候，他连问题是什么都不知道，全班哄堂大笑。
他不在乎。
他只想回家。
门锁咔嗒一声开了，林枫蹑手蹑脚地换了拖鞋，屋里安安静静的，只有温婉阿姨的卧室里传来窸窸窣窣的声响。
他刚想开口喊一声“我回来了”，就听见温婉阿姨的声音从他那间小卧室里传出来。
“这孩子的房间也太乱了，也不知道收拾一下。”
声音不大，像是自言自语，带着点儿无奈，又带着点儿宠溺，林枫站在玄关没动，听着卧室里传来叠被子的声音、整理书桌的声音、把散落在地上的袜子捡起来的声音。
然后他听见温婉阿姨走到了他的床头。
林枫的心猛地揪了起来。
他想起来了。
他本来想着今天放学回来就处理掉，偷偷放回温婉阿姨的衣柜里，神不知鬼不觉。
可他忘了。
林枫站在自己卧室的门外，透过半掩的门缝，看见温婉阿姨正弯着腰整理他的枕头，她穿着一条碎花的家居裙，头发用夹子随意地夹在脑后，几缕碎发垂在耳边，她的动作很细致，把枕头拍松了，准备翻个面放回去。
然后她顿住了。
温婉阿姨看见了枕头底下那团揉得皱巴巴的蕾丝。
林枫感觉自己的心脏停跳了一拍。他的手指死死地扣着门框，指甲陷进了木头的纹理里，他想冲进去，想解释，想道歉，想跪下来求她原谅，可是他的腿像灌了铅一样，一步都迈不动。
林枫站在门外，只能看见她的侧脸。
他看见温婉阿姨的脸颊一点一点地染上了红色，从耳根蔓延到脖子，连夹在脑后的发夹都像是要被那热度融化了一样。
“啊呀，这是……”
温婉阿姨的声音轻得像蚊子哼哼，她咬着下唇，眼睛里闪过一丝林枫从未见过的神情。
不是愤怒，不是恶心，而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带着羞，带着窘，还带着一点点他看不懂的意味。
“小枫这孩子真是的！”她小声嘟囔着，语气像是在嗔怪一个不懂事的小孩：“怎么能做这种事情呢……”
林枫的心像是被人攥住了，又酸又涩，一股巨大的羞愧感涌了上来，堵在他的喉咙里，让他几乎喘不过气。
温婉阿姨待他像亲侄子一样，照顾他的起居，给他做饭，帮他收拾房间，而他呢？他做了什么？
他真不是个东西。
林枫咬了咬牙，嗓子眼发紧，他应该冲进去道歉的，应该跪下来认错，应该狠狠抽自己几个耳光。
他张了张嘴，那句“阿姨对不起”已经到了嘴边。
然后他听见了一个声音。
一个他这辈子都忘不掉的声音。
“唔……”
那一声叹息从她的喉咙深处溢出来，又轻又软，像是喝了一口热汤之后发出的满足的喟叹。
她的眉头舒展开来，原本紧绷的肩膀也松了下去，整个人像是被什么东西浸泡着，浑身都软了下来。
林枫呆住了。
他的脑子嗡的一声炸开了，眼前的一切都变得不真实起来。
那细小的声音在安静的卧室里格外清晰，每一次都像一根针，扎在林枫的心脏上。他站在门外，两只脚像是被钉在了地板上，浑身的血液都在往头顶涌。
那个一向端庄贤淑、笑起来温温柔柔的温婉阿姨。
林枫的脑子彻底死机了。
他听不懂温婉阿姨在说什么，每一个字他都认识，可是连在一起，他就完全理解不了了。
什么可惜？她不应该生气吗？不应该觉得恶心吗？不应该冲出来质问他为什么要做这种龌龊的事情吗？
可是她没有。
林枫靠在门框上，感觉自己的世界观正在一点一点地崩塌，他记忆里的温婉阿姨不是这样的。她是一个多么端庄的女人啊，说话轻声细语，走路不紧不慢，笑起来的时候眼睛弯弯的，像两道月牙。
这样的温婉阿姨，怎么可能会……
可是他的脑海里不受控制地浮现出了昨天白天看到的那一幕。
他本来以为那只是一次意外，是温婉阿姨一时糊涂才会做出那种事。
可是现在，看着她，林枫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那不是意外。
“唉……”
温婉阿姨忽然叹了口气，把林枫的思绪拉了回来。
她已经把，她的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低垂着头，侧脸的线条在夕阳的光线里显得格外柔和，也格外落寞。
“可惜啊，那个死鬼这些年常年加班熬夜，身体早就不中用了。”
她的声音很轻很轻，像是怕被别人听见，又像是只是在跟自己说话，她苦笑着摇了摇头，那笑容里带着一丝林枫从未见过的苦涩和无奈。
“一年到头也回不了几次家，回来了也是倒头就睡，连跟我说句话的工夫都没有。”
温婉阿姨说着说着，声音就低了下去，她的手指绞着裙摆，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
“要是能有小枫这么旺盛的精力就好了……你看他，年纪轻轻的。”
她说到这里，忽然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脸一下子红到了脖子根，她捂住了自己的嘴，四下看了看，确认没人听见，才松了一口气。
可是她不知道，林枫就站在门外。
林枫看见温婉阿姨坐在他的床上。
她把脸埋进了林枫的枕头里，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像是要把枕头上残留的、属于林枫的味道全都吸进肺里。
“小枫……”
她轻轻地唤了一声，声音闷在枕头里，含含糊糊的，可是林枫听得清清楚楚。
她在喊他的名字。
温婉阿姨躺倒在了林枫的床上，她侧着身子，把林枫的枕头抱在怀里，脸埋在里面，身体蜷缩成小小的一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