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清晨七点,程远山的电话打了进来。
“渊哥,小吴已经过安检。灰车上的两个人跟到航站楼,看见入口处有执勤民警,没敢再往里走。”
“他们还在机场?”
“车没走,人换了位置。一个盯入口,一个守停车场,像是在等小吴出来。”
赵文渊拉开窗帘,晨光落进房间。他看了一眼腕表,声音很稳。
“你不用陪他去南州,过安检就回来。让接机的人准备一辆普通网约车,先送他去公司安排的宿舍,别住原合同上的酒店。”
“临时换地方,会不会让他更害怕?”
“害怕才能管住嘴。告诉他,手机别关,办案机关找他就接。其他陌生电话,一律不回。”
程远山应了一声,临挂断前又问:“灰车怎么处理?”
“车牌、照片、跟踪路线都留好。对方不动手,我们也别碰他。现在最重要的,是让他们以为小吴身上什么都没有。”
上午九点,汉东省委召开全会。
赵文渊没有去公司,而是带着一本旧书到了高育良家。吴惠芬开门看见他,先愣了一下。
“你高老师今天不在家,省委开会去了。”
“我知道。上次借了老师一本书,正好送回来。”
吴惠芬接过书,侧身让开门。
“来都来了,坐会儿吧。电视里正播大会消息,你们年轻人平时嫌这些没意思,今天倒赶得巧。”
客厅电视上,主席台的画面切换过来。
沙瑞金坐在正中,深色西装,领口扣得严整。他没有低头翻稿,也没有刻意看镜头,只在主持人念完任命决定后,抬手扶正了面前的话筒。
“来到汉东,对我来说既是组织信任,也是一次考试。”
声音不高,会场却安静得只剩下快门声。
“汉东有基础、有成绩,也有积累多年的问题。成绩不能遮住问题,发展不能代替规矩,更不能让少数人把公共资源当成自家的东西。”
赵文渊端着茶,没有喝。
沙瑞金说到“自家的东西”时,停了不到一秒,目光从主席台左侧缓慢扫过。那个停顿很短,电视机前的人未必在意,坐在会场里的某些人却不会听不懂。
吴惠芬轻声问:“你觉得这位新书记怎么样?”
“话少,分量重。”
“就这六个字?”
赵文渊看着屏幕里的沙瑞金。
“他不急着告诉别人自己要做什么,只先告诉所有人,他已经看见了什么。这种人,比一上来拍桌子的难应付。”
吴惠芬转头看了他一眼。
“文渊,你最近说话越来越像你高老师了。”
“我可没老师那份功力。老师一句话能留三层意思,我能听懂一层就不错。”
电视里,沙瑞金的讲话还在继续。
“今后看干部,不能只看账面数字,还要看数字后面是谁签的字、谁担的责。该谁负责,不能推给历史;该谁承担,也不能让下面的人顶着。”
赵文渊捏着杯盖的手停住了。
签字,责任,下面的人顶着。
这三句话像是隔着电视,直接落到了他面前。
前世的他,就是那个被推到最下面顶雷的人。赵瑞龙吃下的肉、刘新建经手的钱、杜伯仲设计的壳,最后全成了他签过字的罪证。
吴惠芬察觉到他的走神。
“怎么,听出别的意思了?”
“想起公司最近那几份合同。以前总觉得签字是走流程,现在看来,沙书记是在给所有人提个醒。”
“他提醒的是干部,你是商人。”
“商人签错字,一样要进去。”
直播结束后,赵文渊没有等高育良回来。他把一小罐茶放在书房门口,压上一张折好的纸条。
高老师,新茶配新气象,祝安。
下午三点,高育良回到家,外套还没脱,手机已经响了三次。
第一通来自政法系统的老部下。
“高书记,新书记讲话里提到历史遗留问题,下面有些同志心里没底,想听您的意见。”
“组织的讲话就按组织精神学习,不要自己加戏,更不要四处打听。”
“可他那句‘不能让下面的人顶着’,是不是有所指?”
高育良解开袖扣,声音温和了些。
“你如果没让别人替你顶过,就不必对号入座。若真做过,问我也没用。”
第二通来自一名老同学,对方绕了半天,问沙瑞金是否会调整政法系统的人事。
高育良只回了一句:“新书记刚到,谁急着猜人事,谁就先把自己的心思露出来了。”
第三通电话来自祁同伟。
“老师,沙书记晚上没有接待安排,公安厅那边是不是该主动汇报?”
“不用抢这个头。”
“我怕赵东来先过去。”
“同伟,你是省公安厅长,不是在酒桌上争座位。新书记要见谁,自然有人通知。”
祁同伟沉默片刻。
“老师,今天这几句话,来头不善。”
“不是话来头不善,是有些人心里装着事,听什么都觉得在敲自己。”
挂断电话,高育良才看见书房门口的茶罐。
吴惠芬把纸条递给他。
“文渊上午来过,没等你。坐在这里把直播从头看到尾,盯得比学校那些研究政治学的教授还认真。”
高育良展开纸条,看了两遍。
“他还说什么了?”
“他说沙瑞金不急着告诉别人要做什么,只先告诉别人,他已经看见了什么。”
高育良的手指按在“新气象”三个字上,半天没有松开。
“这孩子以前藏得够深。”
“你不是一直把他当学生晚辈吗?”
“从今天起,不能只当晚辈看了。”
当晚,赵文渊回到万豪酒店,把手机关机,独自坐在书桌前。
黑皮笔记本翻开,第一页只有三行字。
赵德汉,三日内。
丁义珍,十日左右。
陈海,二十五日前后。
周秉义坐在对面,看完后抬起头。
“赵总,这不像商业计划,更像风险预警。三个名字里,一个是部委干部,一个是京州市副市长,还有一个是省检察院的人。”
“你不需要知道来源,只评估一件事。假设这三个人依次出事,我们公司的账能不能扛住调查?”
“现在不能。”
“最短需要多久?”
“只做合同切割,七天。要把担保、关联公司和历史资金往来全部理清,至少一个月。”
“我给不了你一个月。”
周秉义把眼镜摘下来,捏了捏鼻梁。
“那就只能分轻重。先停新增风险,再保全原始资料,最后切关联交易。可这样做,动静会很大。”
“动静越大,越能看清谁急。”
“赵瑞龙要是强行让您签呢?”
“让他拿股东决议,让他自己留下书面指令。口头上的一家人,进了案卷不值一分钱。”
周秉义点了点三个名字。
“他们之间有什么关系?”
“第一颗石子落水,第二个人会跑,第三个人会顺着水波往回查。”
“那您呢?”
赵文渊拿起红笔,在三个名字外各画了一个圆。
“在石子落下以前,把不该沉的人先拉上岸。”
桌上的私人手机忽然亮起。
程远山只发来一句话。
“渊哥,赵德汉家门口,最高检的人已经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