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第三天傍晚,赵文渊接到一个陌生号码打来的电话。
对方只说了一句“城南老面馆”,便匆挂断。程远山查过号码,是路边报刊亭代售的临时卡,买卡的人戴着口罩,没留下有效身份信息。
赵文渊赶到时,吴宏达已经坐在最里面。
他眼窝发黑,胡子冒出一层青茬,桌上的一次性筷子被折弯了,却始终没有拆开。
赵文渊在他对面坐下,抬手招呼老板。
“两碗阳春面,一碗加蛋。”
吴宏达盯着门口,嗓子发干。
“我不饿。”
“这家店只收现金,门口没有监控,老板耳朵也不太好。既然是你选的地方,吃口热的再谈。”
“外面那个人是你的保镖?”
“他叫程远山,负责确保今晚没人打断咱们。”
吴宏达猛地抬头。
“有人跟着我?”
“从茶楼出来以后,那辆灰车跟了你两天。你换过三次公交,还在商场厕所待了四十分钟,可它一直没丢。”
吴宏达的手一抖,筷子掉在桌上。
“他们是谁?”
“我也想知道。”
面端上来,赵文渊把加蛋的那碗推过去。
“赵德汉的事,最迟后天就会有人上门。你现在有两条路,留下来等他们拿走东西,再顺手让你闭嘴;或者把东西交给我,换个地方待一阵。”
吴宏达没有碰面。
“你凭什么断定赵处长会出事?”
“过去两天,他接过你的电话吗?”
“他工作忙。”
“他有没有让别人通知你,把京州的材料处理掉?”
吴宏达脸上的肌肉抽了一下。
赵文渊低头拌开面条。
“昨天下午,他的司机去过你住的酒店。晚上又有人翻了你的房间,床头那包烟少了两根,行李箱的拉链方向也变了。”
“你监视我?”
“我要真想拿东西,不必等你主动约我。”
吴宏达双手撑住桌沿,压着声音追问。
“赵总,你到底想干什么?保赵德汉,还是拿他的账去跟别人谈条件?”
“我不保他,也不会替他毁证据。”
“那你为什么非要那份对账单?”
“因为有人想改它。”
吴宏达死盯着他。
赵文渊抽出纸巾,擦掉桌边溅出的一滴汤。
“原始记录一旦被毁,后来出现的每个版本,都能把责任推到不同的人身上。赵德汉可以说自己不知情,丁义珍可以说款项与他无关,真正经手的人会把你推出去。”
“我只是按领导要求核对数字,没有拿过一分钱。”
“你说了不算,材料怎么写才算。”
吴宏达的呼吸越来越重。
“把东西交给你,我就能活?”
“我只能让你多一条路,不能替你保证命运。”
“你倒是诚实。”
“这种时候还许诺万无一失的人,多半准备拿你祭旗。”
赵文渊从公文包中取出一个牛皮纸信封,放在桌上。
“明早九点的机票,目的地是南州。信封里有三万块现金,还有一份短期商务委托合同。你替我的公司核验两家供应商,报酬、差旅都写清楚了。”
吴宏达没有伸手。
“你让我逃?”
“你没有被调查,也没有被限制出境,去南州工作不违法。到了以后保持电话畅通,任何办案机关依法联系你,都必须如实配合。”
“那为什么给现金?”
“你的银行卡可能被人盯着。三万块会登记在公司备用金里,你花多少留多少票据,不想用可以原封不动退回来。”
吴宏达盯着信封看了许久。
“如果我不答应呢?”
“面钱我付,你回酒店继续等。只是那辆灰车什么时候进门,我管不了。”
“你在威胁我。”
“威胁你的人,不会给你选择。”
吴宏达咬住后槽牙,忽然问道:“我交出东西,你会不会拿它对付丁副市长?”
“谁违法,东西就会对付谁。你要的是安全,我要的是记录不被篡改,咱们的利益只在这一点上重合。”
“赵瑞龙知道吗?”
“不知道。”
“赵处长也不知道?”
“知道的人越少,你越容易活。”
吴宏达靠在椅背上,整个人像被抽走了力气。
“我跟赵处长六年。他最困难的时候,我替他跑项目、挡酒、给家里送东西。他总说以后不会亏待我。”
“他有没有给你升职?”
“没有。”
“有没有让你碰核心账户?”
“也没有。”
“那他只是离不开一个听话又能背责任的人。”
吴宏达眼圈泛红,却硬生忍住。
“你和他有什么区别?”
“有一天真出事,我不会让替我做事的人先去死。”
这句话说得很轻,吴宏达却沉默了足半分钟。
他弯腰从鞋垫夹层里抽出一把小钥匙,又从羽绒服内衬拆开一道缝,取出一个裹着防水袋的薄本子。
“正本在京州一家银行的保管箱里,这是我手抄的副本。每笔款的时间、经手人和对接项目都在上面,只有我看得懂缩写。”
赵文渊没有翻开。
他取出准备好的证物袋,把本子放进去,当着吴宏达的面封口,又在封条上签下日期。
“为什么不看?”
“现在看了,我就会成为内容的知情人。等需要的时候,由律师陪同启封,留下完整记录。”
“你不怕我写的是假的?”
“假的一样能保留痕迹,何况你没胆子在这种东西上造假。”
吴宏达苦笑一声,拿起筷子,低头吃了一大口已经坨掉的面。
“赵总,我到了南州,该联系谁?”
“合同里有周律师的号码。住正规酒店,不用假身份,不要出境,也别主动联系赵德汉。”
“如果灰车还跟着呢?”
“程远山会送你进机场。到了南州,有人接你。”
吴宏达拿起信封,走到门口时又停了下来。
“赵总,你是不是早就知道会有今天?”
赵文渊低头吃着碗里的面,语气没有起伏。
“我只知道欠下的账,总有一天会有人上门来收。”
吴宏达推门离开后,那辆停在巷口的灰色轿车立刻亮起车灯,隔着半条街悄无声息地跟了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