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别追,也别回头。”
赵文渊握着手机走向路边,语气不急不缓。
“记住车牌,查清楚车从哪里来。对方既然敢拍,就不怕咱们发现。现在追过去,只会告诉他,我们心里有鬼。”
程远山站在修理铺门口,借着橱窗反光扫了一眼身后。
“车牌像租赁公司的,副驾驶是个年轻人,戴鸭舌帽。开车的没露脸,右手一直搭在窗边,虎口有烫伤。”
“你看得倒细。”
“以前吃的就是这碗饭。”程远山停顿片刻,“渊哥,真不用换地方?”
“该睡觉睡觉,该上班上班。有人盯着不可怕,怕的是连谁盯着都不知道。”
第二天上午九点,程远山发来消息。
照片上的男人叫吴宏达,三十二岁,赵德汉身边的秘书,昨晚从京州饭店退房,换到城西一家不起眼的商务酒店。
他没去机场,也没订返京的票。
赵文渊看完消息,拨通电话。
“他在等人。”
“等谁?”
“能让他活下去的人,或者送他上路的人。”
程远山那边静了两秒。
“那辆灰车还在酒店附近,我查了车牌,登记在一家汽车租赁公司名下。租车人用的是假身份证,监控里没拍清脸。”
“上午别动,下午请小吴喝茶。”
“他未必肯来。”
“告诉他,是赵公子想帮一位老朋友。他只要不傻,就一定会来。”
下午三点,城西听雨茶楼。
吴宏达推门进来时,额头已经见了汗。他穿着一件不太合身的灰色夹克,黑框眼镜后那双眼睛不停转动,先看赵文渊,再看靠窗站着的程远山。
“赵总,您找我?”
“坐吧,外面冷,先喝口热茶。”
赵文渊替他倒了一杯,茶水落进白瓷杯,冒出一缕细雾。
吴宏达没有碰,只把公文包紧夹在腿边。
“赵总,我和您以前没见过,工作上也没有来往。是不是有人弄错了?”
“赵德汉没弄错,你自然也没弄错。”
吴宏达的肩膀瞬间绷紧。
“赵处长让我来京州协调项目,都是正常公务。具体业务有对口单位负责,我只是跟着跑腿,什么都不知道。”
“我还没问,你就先把自己摘干净了。”
赵文渊端起茶杯,吹了吹浮在水面的茶叶。
“心里没事的人,一般不会这么着急。”
“我真不知道您想谈什么。”
“那就聊点你知道的。比如金泉路综合项目,比如丁义珍签过的那份协调函,再比如,三笔拆成咨询费打出去的款。”
吴宏达猛地抬头,脸上最后一点血色也褪了。
“这些事跟我没关系!”
“声音小一点。”赵文渊朝隔壁雅间抬了抬下巴,“这里喝茶的人不少,万一有人耳朵好,听见丁副市长的名字,对谁都不方便。”
吴宏达咽了口唾沫,压低声音。
“赵总,您到底代表谁?”
“你希望我代表谁?”
“赵公子让您来的?”
赵文渊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只将茶壶往旁边挪了半寸。
这个小动作落在吴宏达眼里,却比一句威胁更吓人。赵家人找上门,不问钱,也不问项目,只把他约到没有熟人的茶楼,怎么看都不像叙旧。
“我就是个秘书,上面让我送什么,我就送什么。款项怎么走,项目怎么批,我没有资格过问。”
“可你有记账的习惯。”
吴宏达夹着公文包的手指骤然收紧。
赵文渊看见了,却没盯着那个包。
“德汉叔谨慎,很多事情不肯留在办公室。他让你替他核对往来金额,又怕以后说不清,所以你给自己留了一份底稿。”
“没有底稿,您听谁胡说的?”
“有没有不重要。”
赵文渊抬眼看着他。
“重要的是,赵德汉出事以后,别人会不会相信你没有。”
吴宏达嘴唇动了动,半天没说出话。
“上面已经有人在问他的情况。不是汉东的人,是京城来的。你跟了他六年,替他订过票,送过材料,也见过不该见的人。”
赵文渊用指节轻敲杯沿。
“你觉得真到了那一天,那些人会保你,还是找个人垫背?”
“赵处长不会出事,他一直很谨慎。”
“谨慎到住筒子楼、骑旧自行车,却不敢花家里一分钱?”
吴宏达的呼吸顿时乱了。
这句话太准。
准得让他连辩解都不敢。
赵德汉在单位里出了名的清苦,午饭常吃食堂,衬衫领口磨白了也舍不得换。可吴宏达知道,那不是清廉,是怕。
一个人越怕被发现,藏着的东西就越大。
“赵总,既然您知道这么多,为什么还来问我?”
“我没问你,我是在给你一次选择。”
“什么选择?”
“把该说的话留到合法程序里说,把不该替别人背的账摘清楚。至于有人让你烧材料、改记录,或者去国外躲几个月,你最好别信。”
吴宏达盯着他,眼里生出一丝狐疑。
“您不是来拿东西的?”
“东西在谁手里,迟早会被找到。我要是抢,你现在已经不坐在这里了。”
赵文渊从名片夹里取出一张名片,推到桌子中间。
“我也不会保赵德汉。他拿了不该拿的钱,就该付代价。你如果也拿了,一样跑不了。”
“那您凭什么说能帮我?”
“我能保证,你不会莫名其妙死在替别人保守秘密的路上。”
雅间里安静下来。
吴宏达看着那张名片,迟没伸手。
赵文渊也不催,只喝完杯里的茶,起身扣好西装。
“想活命,三天内找我。超过三天,这张名片就没用了。”
吴宏达终于开口。
“如果我什么都不给呢?”
“那就当今天没见过。”
“您不怕我去举报,说您威胁国家工作人员?”
赵文渊回头看了他一眼。
“你可以去。记得把今天的谈话原封不动复述一遍,尤其是金泉路项目和那三笔咨询费,我相信办案的人会很感兴趣。”
吴宏达的脸色更白了。
赵文渊走出茶楼,程远山跟在后面,直到上车才低声问道:“渊哥,他包里真有东西?”
“不在包里。他如果随身带着,刚才不会把包抓得那么紧,那是在故意引我注意。”
“您知道东西藏在哪儿?”
“不知道,但他会带我们去。”
程远山发动汽车,从后视镜里看了赵文渊一眼。
“渊哥,您跟以前不一样了。”
“哪里不一样?”
“以前您对赵总的话从不怀疑,也不会给一个陌生人留活路。现在每一步,都像提前看过答案。”
赵文渊靠在后座,闭上眼睛。
“答案会变,人不会。小吴怕死,赵德汉怕穷,赵瑞龙怕失去赵家的光环,只要抓准他们怕什么,路就不会走偏。”
“那我接下来怎么办?”
“盯住小吴,别限制他,也别惊动他。他见谁、去哪儿,只做记录。除非有人要带他离开京州,否则不要出手。”
车开过两个路口,程远山的手机忽然振动。
他扫完屏幕上的照片,神色沉了下来。
“渊哥,那辆灰色轿车又出现了,这次跟的不是咱们,而是小吴。”
赵文渊睁开眼,看向茶楼渐远去的招牌。
“看来想要那份账的人,不止我们。”
而在他们离开后,一个戴鸭舌帽的男人已经推开茶楼木门,径直走向吴宏达所在的雅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