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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傍晚六点,赵文渊拎着一盒明前龙井,按响高育良家的门铃。

门开得很快,高育良穿着深色毛衣,鼻梁上架着眼镜,看见他时露出一丝温和笑意。

“文渊来了,怎么也不提前说一声?”

“临时经过老师这边,想着您爱喝茶,就上来讨杯水。没打扰您吧?”

“你吴老师去学校参加座谈,家里正清静。进来吧,外面冷。”

书房还是赵文渊记忆中的模样。整面墙塞满法学书籍,桌上摆着一方旧砚,窗边那盆兰草修剪得一丝不乱。

前世高育良落马后,这间书房被搜查人员翻了三遍。

他们没找到多少钱,却从那些看似寻常的往来材料里,理出了一张覆盖汉东政法系统多年的关系网。

高育良拆开茶盒,捏起一小撮茶叶看了看。

“正宗狮峰龙井,不便宜。你一个做生意的年轻人,来看老师还讲这些虚礼?”

“茶是朋友送的,我借花献佛。真让我自己买,未必舍得。”

“你倒比以前会过日子了。”

高育良烧上水,在他对面坐下。

“听说你最近查了自己公司的账,还压了刘新建几份合同。赵瑞龙没找你麻烦?”

赵文渊心头微动,脸上依旧平静。

他拒签合同不过一天,高育良已经知道了。

汉东这张网,比他想象中更快。

“堂哥问过,我解释说银行风控收紧,手续得做全。他是做大事的人,不会计较这些小事。”

“瑞龙的脾气,我比你清楚。他嘴上说不计较,心里未必这么想。”

高育良摘下眼镜,拿布慢擦着。

“你从小跟着赵家,总该明白一个道理。家里人可以关起门争,但走到外面,不能让人看出裂缝。”

“老师说得对。”

“可你今天不像来听教诲的。”

热水翻滚,高育良重新戴上眼镜。

“说吧,遇到什么难处了?”

“真没难处。我最近参加了一个经济论坛,听几位教授谈地方债和旧城改造,觉得有些观点挺有意思,想听您的看法。”

“你什么时候开始关心宏观经济了?”

“做生意,总不能只盯着自己账上的几笔钱。”

赵文渊接过茶杯,却没有急着喝。

“有位教授说,新旧发展模式交替的时候,最危险的不是项目亏损,而是责任边界不清。前任留下的账,后任接着做,最后谁都说自己只是执行。”

高育良轻拨开杯中茶叶。

“学者爱说概念,真正做事没这么简单。地方发展讲连续性,不能换一任领导就把前面的项目全推倒。”

“所以档案才重要。”

“怎么忽然提到档案?”

“那位教授讲了个案例。一个项目转了三次手,材料看着齐全,真往下查,才发现最早的协调函没有会议纪要,后面所有人都在替第一份文件补窟窿。”

高育良抿了一口茶,目光停在赵文渊脸上。

“这个案例发生在哪里?”

“没说具体地方,可能是为了避嫌。”

“涉及什么项目?”

“旧城改造,好像还有一块商业用地。”

两人之间安静了几秒。

高育良把茶杯放回桌上,杯底与木桌相触,声音很轻。

“文渊,做学问可以大胆假设,做生意却不能听风就是雨。尤其是牵涉政府项目,消息没弄清楚之前,不要四处议论。”

“我只和老师聊。”

“你堂哥知道你在关注这些吗?”

“他忙得很,不爱听我说学术上的东西。”

赵文渊笑了笑。

“再说,我只是觉得那位教授后面一句话很有道理。人在顺境里,总觉得签个字、打个招呼没什么。等风向变了,每个字都会回来找主人。”

高育良靠进椅背,眼神沉了几分。

“最近有人找你谈过话?”

“没有。”

“京城那边呢?”

“也没有。”

“那是谁让你有了这些感慨?”

赵文渊端起茶杯,低头闻了闻。

“可能是快到三十岁,突然怕死了。以前觉得赵家这棵树大,站在树下什么雨都淋不着。现在才明白,树真倒下来,最先砸中的也是树下的人。”

高育良没有接话,只用食指缓慢摩挲着杯壁。

这个赵家小辈,他认识很多年。

聪明有余,心气不足,待人温和,却缺少独当一面的狠劲。今天坐在这里的赵文渊,外表没变,说出的每句话却都藏着另一层意思。

“文渊,你是担心赵家出问题?”

“老师觉得赵家会出问题吗?”

一句反问,将话推了回来。

高育良眼角微一动,随即笑出声。

“你今天倒给我出起考题了。”

“学生不敢。”

“嘴上说不敢,胆子却大了不少。”

高育良亲自给他续茶。

“汉东这些年发展得快,难免积累一些问题。只要守住原则,按程序办事,天塌不下来。你年轻,别被几句危言耸听吓住。”

“有老师这句话,我就踏实了。”

“真踏实了?”

“至少今晚能睡个好觉。”

高育良看了他片刻,忽然问道:“文渊,如果有一天赵瑞龙让你在亲情和规矩之间选,你会选哪边?”

“规矩。”

回答没有半点停顿。

高育良眉头轻抬。

赵文渊把茶杯放下,语气仍旧平和。

“亲情能替我求情,不能替我坐牢。谁签的字,谁担责任,这才是真正对一家人好。”

“这话要让瑞龙听见,他会不高兴。”

“所以我只跟老师说。”

高育良笑了,笑意却没进眼底。

“你确实变了。”

“人总得长大。”

“有时候长得太快,也会让身边的人不习惯。”

“那就让他们慢习惯。”

赵文渊起身告辞,高育良送到门口,替他整了整略微翻起的衣领,动作像一位慈和长辈。

“文渊,老师最后提醒你一句。做生意,账要干净;做人,话别说满。知道得太多,未必是好事。”

“我记住了。”

电梯门合上后,赵文渊脸上的笑意一点淡去。

高育良已经起疑,却不会立刻追问。

老狐狸最看重体面,也最相信自己的判断。他只需要撒下一点危险的气味,高育良自然会沿着旧账逐项检查。

走出小区,赵文渊拨通周秉义的电话。

“周律师,我有一批合同需要全面审查。”

“普通审查,还是按最坏结果处理?”

“按公司明天就被调查的标准处理。关联交易、担保责任、公职人员往来,一项都别漏。”

周秉义沉默了一会儿。

“赵总,这个工作量不小,而且查得太细,可能惊动您公司里的人。”

“那就惊动。谁急着删东西,先把谁的名字记下来。”

“您怀疑内部有人做假账?”

“我怀疑的不是一个人,是整套账。”

赵文渊挂断电话,刚坐进车里,赵瑞龙的电话便打了进来。

“文渊,明天陪我去趟美食城,约了几个人。你别又拿审计当借口,区里的领导也在,少不了你敬酒。”

“好的,哥,几点?”

“十一点半,你提前过去盯着。酒要茅台,菜按最高标准上,别让我在客人面前丢脸。”

“明白,我来安排。”

“还有,你最近查账归查账,别把底下人弄得人心惶。咱家的生意,不是外人想查就能查的。”

赵文渊看着车窗上映出的自己,语气越发温顺。

“哥说得对,是我太谨慎了。”

“这才像话,明天机灵点。”

电话断开,程远山从驾驶位回过头。

“渊哥,真按他说的安排?”

“酒菜照旧,账单留全,明天坐在桌边的人也一个别漏。”

“您要记他们的名字?”

“名字不值钱,他们明天说过什么、答应过什么,才值钱。”

赵文渊望向高育良家亮着灯的窗口,缓收回目光。

明天那张饭桌上,坐着的不会只有客人,还会有将来亲手指认赵瑞龙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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