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十一点二十分,黑色轿车停在美食城门前。
两排迎宾早等在台阶下,经理一路小跑着迎上来,替赵瑞龙拉开车门。大厅正中摆着一座假山,水流顺着汉白玉石槽往下淌,单是养在池里的几尾锦鲤,价格就够普通人挣上一年。
赵瑞龙把车钥匙随手丢给门童,偏头问赵文渊。
“听涛厅安排好了?”
“酒是三十年的茅台,菜按你的习惯做,冯区长他们已经到了。”
“这才对嘛。”赵瑞龙拍了拍他的肩,“一家人做事,别整天审计来审计去,弄得跟防贼一样。”
赵文渊笑着替他按住电梯。
“账目做清楚,是为了不让外人挑哥的毛病。”
听涛厅里坐了五个人。
光明区常务副区长冯海峰,城建公司的钱广顺,还有两个做地产和工程的老板。坐在最里面的是杜伯仲,西装扣得严实,面前只放着一杯温水。
赵瑞龙进门,所有人都站了起来。
“赵公子,可算把您等来了。”
“路上堵车,让各位久等。”赵瑞龙嘴上客气,人却径直坐进主位,“文渊,你坐门边,方便叫人。”
赵文渊拉开最靠外的椅子,没有半点不悦。
这个位置看着不起眼,却能把桌上每个人的脸都收入眼底。
酒过两轮,赵瑞龙把杯子往桌上一放,直接谈起了光明峰项目。
“冯区长,那块商业配套用地,手续拖得太久。下周五以前,你给个准话。”
冯海峰握着酒杯,笑得有些勉强。
“赵总,规划调整不是区里一家说了算,还得报市里。用地性质一改,环评和听证都得重新走。”
“那些程序是你们考虑的,我只看结果。”
赵瑞龙夹了一筷子鱼,头都没抬。
“京州要发展,光明区要政绩,项目落下来,对大家都有好处。总不能什么都等文件,等文件下来,黄花菜都凉了。”
钱广顺赶紧接话。
“赵公子说得对。现在做项目,抢的就是时间。冯区长只要愿意协调,底下那些手续算不上大事。”
冯海峰没接这个茬,只把杯里的酒喝了半口。
“能协调的,我一定协调。涉及原则的事,还得按规定来。”
赵瑞龙抬起眼皮。
“老冯,你怎么也学会打官腔了?去年你们区那条路是谁垫的钱,你心里没数?”
桌上顿时安静下来。
赵文渊拿起酒瓶,替冯海峰添了小半杯。
“哥的意思,是请区里派人指导企业补齐材料。程序不能省,效率也不能拖。冯区长懂政策,我们这些做生意的还得多听他的。”
冯海峰看了他一眼,顺势点头。
“文渊这话稳妥。材料齐了,我亲自盯着办。”
赵瑞龙哼了一声,倒也没再逼。
杜伯仲用指腹擦去杯口的水,慢悠悠开口。
“文渊最近确实稳妥了不少。听说刘新建送去的三份合同,都让你压下了?”
“公司在做内审,手续不齐的文件不能签。”
“自家生意,也要分得这么清?”
“杜总做了这么多年买卖,应该比我更清楚。亲兄弟还得明算账,何况法人签一个字,担的是一辈子的责任。”
杜伯仲抬头,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两秒。
“年轻人谨慎是好事,太谨慎了,也容易错过机会。”
“机会错过还能再等,坑踩进去,未必爬得出来。”
赵文渊说得平和,手里的酒一滴没洒。
钱广顺听出两人话里不对,赶紧端杯打圆场。
“今天只谈发财,不谈这些扫兴的。赵公子,我敬您一杯,城南那块地还得靠您多关照。”
赵瑞龙很吃这一套,酒杯刚碰完,便当众许诺。
“放心,丁市长那边我熟。只要价格合适,规划不是不能谈。实在不行,先把项目公司立起来,后面的事我来办。”
赵文渊记住了钱广顺骤然发亮的眼睛,也记住冯海峰把筷子放下的动作。
前世案发后,钱广顺第一个交代,拿出十几张宴请单据换取从轻处理。冯海峰虽然受了处分,却没有牵涉利益输送,最多算一个不敢得罪人的软骨头。
能切的要切,能留的也不必往死里推。
饭吃到一半,赵文渊起身去了洗手间。
走廊转角,一名经理抱着几本账册匆经过,差点撞到他。对方认出赵文渊,赶紧后退半步。
“赵总,对不起,我没注意。”
“没事,你叫什么?”
“林启明,负责贵宾厅和晚班运营。”
赵文渊扫过他胸前的工牌,又看了看那几本账册。
“现在还用手写账?”
“这是包间酒水核验单。客人点的酒贵,电脑里有记录,纸质单也得留一份,免得月底对不上。”
“都留多久?”
林启明愣了一下,随即解释。
“财务凭证按规定存,监控备份半年。去年有客人在包间打架,后来要求重要包间的录像单独留存,时间更长些。”
“谁能调?”
“运营总监和安保主管都有权限,删除得两边一起确认。赵总要查今天的账吗?”
赵文渊摆了摆手。
“随口问。我哥喝多了容易忘事,以后他来,你把酒水单留仔细,别让底下人乱签。”
“您放心,赵公子的消费都有单独编号,一笔也不会少。”
林启明说完便抱着账册离开。
赵文渊站在原地,看了一眼腕表。
周二,下午一点十分,林启明当班。
饭局散场时,赵瑞龙已经有了七分醉意。他坐进后排,扯松领带,仍在数落冯海峰。
“一个小的区级干部,跟我讲什么程序。文渊,你刚才不该替他解围。”
“逼得太紧,他回去反而不办。让他觉得有退路,事情才好推进。”
“你就是心太软。”
赵瑞龙拍着座椅,忽然笑了。
“听说新来的省委书记姓沙?沙什么金来着?一个外来的,能翻得了汉东的天?”
“沙瑞金。”
“对,沙瑞金。”赵瑞龙满不在乎地摆手,“赵家在汉东经营这么多年,他来了也得认清门朝哪边开。谁想动咱们,先问汉东有多少人靠着赵家吃饭。”
赵文渊跟着笑了笑。
前世赵瑞龙戴上手铐时,也问过类似的话。
他问那些人为什么不接电话,为什么没人保他,为什么赵家的招牌一夜之间就不管用了。
送赵瑞龙回到住处,车重新开上主路,程远山才从后视镜里看过来。
“渊哥,饭桌上那些话,真有人敢办?”
“敢办的人多,肯担责任的人少。酒桌上拍胸口的,出事以后往跪得最快。”
“那个林经理,需要查吗?”
赵文渊望着窗外飞退的路灯。
“先查他的债务、家庭和上下班规律,别碰他,也别让他察觉。哥在这里的消费记录,想办法弄一份备份。”
“偷出来?”
“不偷,不买,也不逼。先确认东西在哪儿,谁有权限,什么时候会被删。只要记录还在,总有合规拿到它的时候。”
程远山没再追问,只把美食城的名字记进手机。
他们离开十分钟后,林启明走进消防通道,拨通一个没有姓名的号码,低声说赵家那位堂弟已经开始打听监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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