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一沓信纸,三个信封,外加三张本市的邮票。
“三毛八分钱。”女同志抽出两个信封,从柜台那头推过来,目光在王莜被鲜血染红的衣领上停留片刻很快转开:“那边有专门写信的桌子,可以借钢笔。”
“谢谢,我有钢笔。”王莜微笑道谢,把邮票小心揣进上衣兜里。
邮局里人不少,有好些是来借阅报刊,王莜找了会儿才在角落的位置坐下。
从挎包里摸出一只蓝色笔帽的旧钢笔,笔尖早在多年书写中磨损严重,写字之前要用力甩一甩才会出墨水。
信纸展开,笔尖悬停在上空,脑子里翻涌起早上发生的每一个画面。
钢笔从右手换到左手,终于写下了第一排字。
匿名举报。
一封写给省商业局转纪检部门,一封寄到市餐饮服务公司,
朱老三能用拙劣方法害原身,王莜讲实事求是。
饭店经理跟朱老三利用职务之便将公家的干海参和火腿替换成劣质货,只要公家招待出问题就把责任推给其他人。
两个月前饭店采购员就是因此被开除,替换上来的人是朱老三小舅子。
前进饭店的员工如今都沾亲带故,外人总会以各种理由被无端开除。
剩下一封是寄给旬阳晚报的读者来信组。
这封信用右手写,主要是讲前进国营饭店里烂透了的种种事件,然后将以上事件上升到社会现象,末了以社会发展需要“干净环境”作为结语。
相信报社应该很高兴能将此类乱象作为主题刊登,从而引起社会关于改革开放的一系列讨论。
写完晾了一会儿,等墨水干透,利索地把信纸对折塞进信封。
“同志,寄信。”
已经回到左边柜台前继续嗑瓜子的女同志走过来拿走信封:“市内还是省外?”
“市内。”
女同志嘴皮上沾了片瓜子壳,也许是注意到王莜浅笑的目光,抬起手胡乱擦了擦嘴,连收信地址都没看就盖下了红戳。
看着信被丢进分类竹筐,王莜才面色平静地转身往外走。
接下来,该回家了。
走出邮局大门,热浪扑面而来,空气似乎都被炙烤得扭曲变形。
一九八二年的旬阳市,地处华国西南,虽然是省会城市,发展却是个不折不扣的落后市。
顺着红会路一直往西走,记忆里的家缓缓展现出真正面貌。
在王莜看来,原身记忆绝对美化过这片叫轱辘井的街道。
名字听着有些奇怪,说白了就是围绕着中间一口大水井而建造的街区,因此得名轱辘井。
街区东南西北各有一座城楼,更像是后世所说的古城。
只是老旧城墙完全没有后世旅游所看到的那样雄伟,反而处处都透着股沧桑。
穿过北城门,就能看到好些灰墙灰瓦的大杂院,外围则多是三四层的红砖楼,大部分是机械厂十几年前建造的家属区。
王家所在的小院在圆圈第二排,距离中间的大水井走路就两分钟,遇上大娘们吹牛声音大些都能听得到。
今天天气很热,王莜老远就看到井边有不少半大孩子正在玩水。
水井直径有五米多宽,不知是谁在井边挖了两条沟,井水顺着沟又重新流入地下。
两条沟是街坊洗菜洗衣服的地方,碰上这种热死人的天气就堵起来让孩子们在里边玩水。
王莜抹了把脖颈上的汗水,步子往右转。
一扇斑驳的木门半敞开着。
门上的桐油晒得深一块浅一块,灰白色门槛被雨水泡得裂开好些口子,不知道哪天就会断开。
轱辘井十五号。
王莜侧身从门里钻进去,又按照记忆低下头避开头顶的晾衣绳。
原本很典型的四合院在十数年私搭乱建中改得面目全非,两边的厢房都用红砖搭建了屋子出来,只留下中间一条勉强能过人的路。
这些屋子建得都很低矮,东厢房增盖的厨房,个子高些的稍微不留神就会碰着屋檐。
原身记忆中最讨厌的就是下雨,每回经过雨水就会顺着石棉瓦屋檐流到衣领里,想打伞都撑不开。
这个大杂院里共住了四家人。
王建民和妻子李慧兰住正房最右一间加西厢房打头那间,住房面积在院里还算比较宽松。
剩下三家房子虽然也同样是两间,可住的人比王家足足多了几口。
王莜伸手挡开刘长河媳妇晾在路中间的工装,跨过不知谁放在路中间的夜壶,总算看到了自家房子。
星期一的早上,家里按惯例是没人的。
王莜从包里翻出钥匙,打开了正房门。
木门刚嘎吱一声,西厢房的刘长河爱人陈红立刻推开窗户探头看过来。
只看到了王莜关门的背影。
“好好的怎么这个时候回来了?”
陈红的嘀咕王莜没搭腔,进屋放下挎包就走到门边的镜子前。
镜子里的姑娘长相算不上多出挑,但干净耐看,特别是没表情都会微微往上翘的嘴角,平时应该经常微笑。
王莜抬起手摸了摸脸蛋,皮肤有些粗糙,嘴唇发白没有多少血色。
长相跟前世七分像,只是这头微微发黄的长发跟前世乌黑发亮的利落短发不同,两条辫子软塌塌地耷拉在肩膀上。
“很明显的营养不良。”观察完长相,王莜得出了这个结论。
好好养一养的话,跟前世几乎就一模一样了。
看完自己长相,王莜继续看屋里的情况。
方方正正一间屋子,面积差不多二十五六平,老松木的房梁黝黑发亮,上头藏着弟弟王禾几年才攒下来的五元家当。
姐弟俩住同个房间,中间拉一道帘子隔开就成。
靠近门口的王禾睡,靠窗户的王莜睡。
镜子旁边是个两门衣柜,王禾用底下两个抽屉,剩下的全是王莜地盘。
窗前的书桌原本是给王禾写作业用,可那小子宁愿去院里写都不想在屋里做作业。
桌上摆了好些王莜的发卡和小玩意儿,王禾怕弄脏姐姐的东西挨老爹揍。
在原身记忆中,父母更宠爱大女儿,家里并没有重男轻女的思想。
老爹王建民刚满四十,老娘李慧兰四十一。
两人都在东城机械厂上班,一个是工程师,一个在公共澡堂卖票。
弟弟王禾下个月十岁生日,眼下正处于人嫌狗弃的年纪。
证据……就来自他被扣了个大洞的床头。
老榆木做的架子床,床头板子被硬生生扣出个拳头大的洞,没个一年半载怕是扣不出来。
王莜严重怀疑弟弟不受待见完全是自己作出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