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晚上六点五十，安予宁跟着许明浩来到了听竹轩。包间已经备好了，茶也沏上了。许明浩坐下之后先翻了翻手机，安予宁站在桌边把茶壶的位置调整了一下，确认纸巾盒、公筷、骨碟都在各自该在的位置上，才在他旁边的位子坐下来。
魏晨比他们晚了五分钟。
门被服务员推开的时候，安予宁跟着许明浩一起起身。
来人比她想象中年轻很多，顶多三十出头，一米八多的个子，穿了一件深蓝色的休闲西装，没打领带，衬衫领口松着最上面一颗扣子，比许明浩松弛了许多。
"许总，好久不见。"
魏晨走过来跟许明浩握了握手，笑容自然得像老朋友见面。
松开手之后，他的目光自然而然地落到了许明浩身侧，安予宁正站在那里，双手交叠在身前，嘴角挂着一个标准的、得体的笑。
"魏总好。"安予宁微微点头，"我是许总的秘书，安予宁。"
魏晨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安秘书。"他点了一下头，嘴角那抹笑没有收，然后他转回许明浩那边，"许总什么时候换的秘书？上次见你，还不是她。"
"三个月前。"许明浩说完，侧身朝桌面做了个"请"的手势，"坐吧。"
落座的时候，魏晨的目光像羽毛一样轻轻的飘向安予宁，从她的衬衫领口拂过，又移开；在她耳朵上那对最普通不过的小银耳钉上停了一瞬；最后落在她脸上，干干净净的，连层粉底都没铺。
那道目光最终收了回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评估，像在翻一本装帧朴素但封面意外的书，掂量着里面的内容值不值得打开。
安予宁面不改色地坐下来，给许明浩倒了杯茶，又给魏晨倒了一杯，双手递过去："魏总，请用茶。"
魏晨接过杯子的时候笑了一下："谢谢安秘书。"
晚餐在看似轻松的氛围中进行。话题很快从寒暄转入正题，围绕此次并购案的后续整合和市场展望展开。
魏晨问得深入，角度刁钻，一个问题接一个问题抛过来，有时候甚至带着几分刻意的试探。
起初，安予宁只是安静地坐在旁边，适时给两个人添茶倒水，偶尔低头在本子上记两笔要点。她知道自己今天在场是干什么的，端茶、递纸巾、随时待命，不该说话的时候就闭上嘴，把存在感压到最低。
但当魏晨问到一个关于技术专利在特定海外市场应用可能遇到的法律壁垒问题时，许明浩的筷子停了一下。他没有立刻回答，而是微微侧过头，看了安予宁一眼。
那是一个极其细微的动作，没有示意，没有眼神暗示，甚至连眉毛都没有动一下。但安予宁捕捉到了那个信号。不是命令，更像一个抛过来的球。
她放下手中的笔，抬起眼，看向魏晨。声音不高，但足够清晰，每一个字都稳稳地落在桌面上：
"魏总，根据我们前期对目标市场的法律环境调研，该国近期修订的《外资技术管理条例》确实增加了一些披露和本地化要求。不过，该项目的核心算法专利已经通过PCT途径在主要市场进行了布局，其权利要求书的撰写方式具有一定弹性。"
她停了一下，留了半拍给对面消化这些信息，然后继续往下说：
"我们可以考虑通过设立特定用途的授权子公司，并提前与当地监管机构进行非正式沟通，来规避最严格的应用限制。当然，这需要更详细的当地律师意见。我们法务那边已经在对接了，目前初步判断这条路是可行的。"
她说完，重新坐好，双手交叠在桌沿，恢复那个"安静秘书"的姿态。
包间里安静了两秒。
魏晨目光落在安予宁身上，像是在重新打量一件他之前看走了眼的东西。他的眼神变了，之前那道"羽毛般轻飘飘的打量"收起来了，换上了一种新的东西，更专注，也更深。
他放下茶杯，靠在椅背上，笑了笑。
"许总，"魏晨的目光从安予宁脸上收回来，落在许明浩那边，"你从哪挖来的这个秘书？"
许明浩也跟着笑了笑，那笑容浅浅地挂在脸上，礼貌周到，但没有往下接。
话题轻巧地拐了个弯："魏总，对于这个项目，还有其他问题吗？"
魏晨见他不接话，也不追问，身体往椅背上一靠，笑容舒展："没有了。许总，希望我们合作愉快。来，一起喝一杯。"
他端起面前的酒杯，朝许明浩举了举，然后又偏过头，目光落在安予宁身上，酒杯的方向微微转了一下，带着一点随意的邀请："安秘书，也一起。"
安予宁犹豫了半秒，正准备硬着头皮站起来。没等她开口，许明浩已经先站起来了。
他端着杯子站起身的那一下，正好挡住了魏晨递向安予宁的视线角度。他把酒杯往前一送，跟魏晨的杯子碰了一下，声音轻而脆。
"安秘书酒精过敏，喝不了酒，我代她。"
他说完仰头把酒干了，动作干净利落，没有一丝拖泥带水。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他放下空杯，面不改色地坐了回去。
她酒精过敏？她什么时候酒精过敏的？她上回两杯白酒直接栽进餐桌的壮举，确实证明了她的酒量属于"地表最弱"级别，但严格来说没有过敏这回事。
魏晨端着酒杯的手在半空顿了一下，目光在许明浩那张面不改色的脸上转了一圈，又在安予宁脸上掠了一下，然后也仰头把酒干了。
"行，许总代了。"他把空杯放下，笑了一下，随即从口袋里摸出手机，"那安秘书，我们加个微信吧。"
安予宁一愣，她下意识地看向许明浩。
她不知道魏晨的用意到底是什么，是真的以后业务对接方便，还是有别的什么意思。
安予宁没有动，手还搁在茶杯边上，保持着那个"等着指示"的姿态。
魏晨显然注意到了她的停顿，也顺着她的视线看了许明浩一眼。他嘴角那抹笑加深了一点点，然后直接开口问了：
"许总，不介意吧？"
许明浩抬眼看了看魏晨，又看了看安予宁。
"安秘书，"他开口了，声音不高不低，带着一贯的平静，"加一下魏总。以后有业务上的事，我不在的时候，你可以帮我招待魏总。"
安予宁收到了那句话里的信号，业务上的事，招待，她在心里默念了一遍这两个词，确认了分寸和边界，然后从口袋里摸出手机，点开微信二维码，朝魏晨递了过去。
"魏总，您扫我吧。"
魏晨扫了码，添加好友，手机屏幕亮了一下。他看了看安予宁的头像，一只蹲在路边的橘猫，胖得圆滚滚的，仰着脑袋看镜头。
"安秘书的头像挺有意思。"
安予宁收回手机，她笑了笑："公司楼下养的流浪猫，喂了几次就跟人走了，挺亲人的。"
"那下次去你们公司，我也喂喂它。"
"随时欢迎。"安予宁答得得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