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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时间一分一秒地熬着。

陈院长递来一瓶水,安予宁接过去,没有拧开。她只是死死攥在手里,任由冰凉的瓶壁贴着掌心,感受着那一点微弱的凉意被自己的体温一点点焐热。

两个多小时在无形的煎熬中过去了。

就在安予宁觉得自己脑子里那根紧绷的弦即将崩断时,手术室门上方的红灯“啪”地一声熄灭了。

那声音极轻,但在死寂的走廊里却清晰得惊心动魄。安予宁的心脏骤然缩紧,猛地从地上弹起来。蹲得太久,双腿早已麻木,她踉跄了一下,死死扶住墙壁才勉强站稳,随后几乎是跌跌撞撞地朝那扇正在开启的门冲去。

门开了,主刀刘主任走了出来。他手里捏着口罩,脸上是难以掩饰的疲惫。可安予宁一眼就看出来,那疲惫里不仅仅是体力透支,还掺杂着某种更沉重的东西。她的心,瞬间沉到了谷底。

刘主任的目光落在她惨白如纸的脸上,声音低沉却字字清晰:“手术做完了,但孩子还没脱离生命危险,目前仍在昏迷。接下来的二十四小时是关键期,如果她能醒过来,就能过关;如果醒不过来……”

他没有把话说完,但未尽的余音已经宣判了最坏的可能。

安予宁面前只剩下一片无声的空白,白得刺眼,白得像病房里冰冷的床单,白得像小豆子那张毫无血色的脸。

她感觉到双腿在发软,所有的力气仿佛被一只无形的巨手从四肢百骸里生生抽干。眼前猛地一黑,天旋地转间,身体彻底失去了控制,直直向后倒去。

她甚至来不及抬手扶一下墙壁。

预想中冰冷坚硬的地面并没有到来。

一双手臂从身后稳稳地兜住了她下滑的身体。一只手臂穿过她的肩背,另一只托住她的手臂,将她那点所剩无几的重量尽数承接了过去。

是魏晨,不知什么时候,他竟去而复返。

此刻的安予宁已经顾不上任何礼数与矜持,眼泪像决堤的洪水般汹涌而出,瞬间糊满了视线,大颗大颗地砸落下来。

魏晨什么也没说,只是半扶半抱着她,将她带到走廊边的长椅旁坐下,动作轻柔得生怕碰碎了她。

安予宁坐在长椅上,双手死死撑着膝盖,整个人深深弓着背,哭得肩膀剧烈地抽动着,像一只受了重伤、躲在暗处呜咽的小兽。

陈院长在她身旁坐下,手掌一下一下,轻缓地拍着她颤抖的脊背。

“小宁,别怕,”陈院长的声音不高,却透着安抚的力量,“小豆子那孩子命硬,一定能挺过来。”

魏晨始终站在旁边,没有坐下。他抽出一张纸巾,沉默地递到安予宁手边。

视线被泪水糊得一片模糊,安予宁愣了一瞬,才后知后觉地接过来,死死攥在手心里。她偏过头,透过泪水的残影,看向站在长椅旁的魏晨。

她的嘴唇颤抖着,哑着嗓子问:

“为什么?”

“我们的命……都已经低到尘埃里了……”

她哽咽着,眼泪再次从眼眶里滚落,顺着苍白的脸颊滑落。她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每一个字都像是在血水里泡过,又被狠狠拧出来,湿漉漉地砸在白色的地砖上。

“只求一个活着……好好地、简单地活着……也不行吗?”

她像是在问那个从不作答的命运,又像是在叩问那个从未眷顾过她的老天爷。

她什么都没有求过,从小到大,什么都未曾贪过。别人有的她没有,别人该有的,她从来不敢伸手去拿。她只是想让那个孩子活着,活着就好。能活蹦乱跳地活着,能跳绳、能奔跑、能吃一串糖葫芦地活着。

她只求这个,她只求这一次。

“是不是我不够好……不够努力……所以我求什么都没用?”

魏晨站在旁边,垂着眼看她。

走廊顶部的白炽灯光冷硬地倾泻下来,毫无保留地打在她身上。她仰起头,那张原本就没什么血色的脸此刻更是惨白得近乎透明,连唇上的最后一丝红润都被恐惧和绝望吞噬殆尽。

她的睫毛湿漉漉地粘连在一起,随着她压抑的抽泣剧烈地颤抖着,每一次眨眼,都有新的水光从那些碎裂的缝隙里溢出来,折射出一种令人心惊的、濒临破碎的脆弱。

她看着他,眼神里没有半分往日的倔强,听竹轩里回答合同条款时眼底那一点笃定的光消失了,给他发错信息时装作若无其事的那份从容,也荡然无存。

从眼角到嘴唇只剩下全然的茫然和自我怀疑。

魏晨只觉得呼吸猛地一滞。

他们并不熟,这是他们的第二次见面。他不知道她的过去,甚至不知道她和这孩子是什么关系。

按常理来说,他此刻应该保持一个陌生人应有的分寸与克制,最多只是礼貌地递上一张纸巾,然后安静地离开。

可是,不知道为什么,看她这样子,一股毫无预兆的、尖锐的酸涩从胸腔深处猛地窜起,像一根极细的针,猝不及防地扎进了他心底最柔软的地方。

那股酸涩迅速蔓延开来,逼得他眼眶发紧,连呼吸都变得滞涩。

心疼。

一种近乎窒息的、绵密而深沉的心疼,像涨潮的海水一样将他整个人淹没了。他感觉自己站在水里,水从脚踝漫到膝盖,再从膝盖漫到胸口,无声无息地涨着,推着他往前。

这情绪来得太突然,突然到连他自己都觉得意外。他甚至有些恍惚,他为什么心疼?他们之间隔着陌生的距离,可他就是做不到无动于衷。

他想伸手替她擦掉眼泪,想将她轻轻搂在怀里,给她一个单纯,没有任何杂质的拥抱。

这个念头一旦在脑海中浮现,便如野草般疯长,带着一种近乎本能的冲动。

可理智像是一道无形的墙,将他死死挡在原地。

他深吸了一口气,将眼底翻涌的情绪死死压下去,只留下一片深不见底的、连他自己都说不清道不明的温柔。

他知道,此刻任何语言,无论是理性的分析,还是空洞的安慰,在她如此具象化的悲痛面前,都苍白无力。

她不需要答案,她只需要一个允许她崩溃、允许她质问、允许她将积压已久的苦楚一并倾泻的、沉默的容器。

他站在那里,便成了这个容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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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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