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那二十万她已经送去了,老院长拉着她的手哭了一场,小豆子在病房里冲她笑。
她当时心里暖烘烘的,觉得什么都值了。可一回到家,关上出租屋的门,那个暖烘烘的感觉就散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团说不清道不明的寒气,从脚底板往上爬,一直爬到后脑勺。
她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脑子里只有两个问题:
如果林秀兰跟她儿子对账怎么办?
如果许明浩知道她收了他妈二十万怎么办?
第一个问题还好说,她手里攥着那份保证书,白纸黑字写着"无偿赠予",法律上她站得住脚。
但第二个问题让她后背发凉。
许明浩不会管什么"赠与合同"的,她向他妈保证不和许明浩谈恋爱,可压根他们就没有恋爱关系,这落到他眼里,就是欺骗,就是诈骗。
到时候他大概连解释的机会都不会给她,直接让她滚蛋,顺便在行业里把她拉黑,让她这辈子都找不到正经工作。
安予宁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闷声哼了一下。
不行,她得做点什么。
她得让许明浩觉得她是个好员工,好到就算将来发现那二十万的事,他也会犹豫一下。
"这个秘书除了那件事之外,其实挺好的。"哪怕他只犹豫三秒钟,她就有机会解释。
她在脑子里一遍又一遍的预设可能发生的事,每一个可能性她都掰开了揉碎了想,然后找对应的解决方案。
她觉得自己像在写一本《诈骗犯危机公关手册》。
安予宁翻了个身,面朝天花板,又开始在脑子里排演:"许总,我知道您可能觉得我骗了您母亲的钱,但是您看,我入职以来,从来没有出过任何工作失误,勤勤恳恳……"
她停住了,觉得这个开场白太像邀功了,像在拿"我给你干过活"来绑架他。
不行,重来。
"许总,那二十万的事我可以解释。是您母亲主动给我的,我推了两次,最后只要了二十万,因为小豆子要手术。"
她想到这又停住了,万一许明浩根本不关心小豆子是谁呢?万一他直接打断她,说"我不想听你解释"呢?
安予宁把被子拉过头顶,闷在黑暗里憋了一口气,然后掀开被子大口喘气。
换个策略,如果许明浩当场发火,她就先认错。"许总我错了,我不该拿您母亲的钱,我愿意把钱还上,我借高利贷也会还上,只求您放过我。"
说完这话她就跪下,对,跪下。虽然膝盖会疼,但诚意的到位程度会大大提升。
然后她就在脑子里开始演练怎么跪,是双膝跪还是单膝跪?双膝跪太夸张了,单膝跪又有点像求婚,更不对劲。
到底要怎么跪啊?安予宁烦躁的扯过被子,脑子里已经成浆糊了。
闹钟响的时候她几乎是弹起来的,刷牙洗脸换衣服一气呵成,比平时快了将近十分钟。
出门前她站在镜子前面看了自己一眼,黑眼圈挂着,脸色有点白,但精神还行。她对着镜子深吸一口气,然后拉开门冲了出去。
到公司的时候才七点半,比平时早了半个小时。
安予宁刷卡进闸,坐电梯上了十七楼,一路小跑,到了工位,她把包一扔,打开电脑就开始干活。
日程先过一遍,今天要用的文件重新核对,几封昨晚收到的邮件提前回复。她敲键盘的手指飞快,屏幕上跳出一行一行字,脑子里只有一个信念在循环播放,戴罪立功,好好表现,攒够情分。
万一将来炸雷,这些全是她的"免死金牌"。
她甚至抽空把茶水间的台面也擦了一遍,把饮水机加满了水,做完这一切她才看了一眼时间,七点五十分。距离许明浩通常到公司的八点还有十分钟。
安予宁盯着墙上那块钟表,心脏跟秒针一起跳。
八点整,电梯门开了。
许明浩从走廊那头走过来,深灰色西装,手里拎着公文包,脸色是一贯的冷淡。
安予宁一直竖着耳朵听着动静,听到脚步声,条件反射地从工位上弹起来,转身就往茶水间跑。动作快得像训练有素的运动员。
她端着那杯美式走向许明浩办公室,托盘上还多了两块苏打饼干,整整齐齐地码在小碟子里。
她敲门进去。
"许总,咖啡。"
安予宁把杯子放在他桌上那个固定的位置,又把小碟子放在杯子旁边,退后半步,站好。
许明浩低头看了一眼那碟饼干,沉默了两秒,然后抬眼看着她,目光里带着一丝困惑:"这是什么?"
"许总,"安予宁站得笔直,声音清脆,像在汇报工作,"苏打饼干,您早晨空腹喝咖啡对胃不好,吃两块饼干垫一下,中和胃酸,保护胃黏膜。"
她说这话的时候眼神真诚、表情认真,像个在科普健康常识的养生博主。
她从昨晚预设的那一百零八种可能场景里,专门挑出了"许明浩胃不好"这个情报,那是她入职第三天无意间听他跟医生打电话时捕捉到的,当时他说了句"胃偶尔不舒服",但她并没有放在心上,今天终于派上了用场。
许明浩低头看着那两块饼干,又抬头看了看她,像是在判断她今天是不是被什么附身了。
"……你几点到的?"他问。
"七点半!"安予宁声音洪亮,"今天起得早!就早点过来了!"
许明浩没再追问,他端起那杯咖啡喝了一口,然后伸手拿了一块饼干,咬了一口。嘎嘣一声,苏打饼干在齿间裂开,脆生生的响。
安予宁全程盯着他咬下去的那个动作,看到他嚼了两下咽下去了,心里像放了一颗小烟花,他吃了,他真的吃了,这说明她的"戴罪立功"计划又前进了一小步。
许明浩咽下去之后低头看了一眼手里剩下半块的饼干,又看了一眼安予宁,语气淡淡的,听不出什么情绪:"你还知道我胃不好?"
安予宁心里"咯噔"一下,后背那层汗又开始往外冒。她刚才那句话暴露得太明显了,"空腹喝咖啡对胃不好",她怎么知道他胃不好?
入职三个月她从来没有关心过他的个人问题,今天的表现确实有点太突兀了。
"我……"她脑子飞速转了一圈,"我上次听您打电话提了一句,就记下了。秘书嘛,记性得好。"她挤出那个"我工作很用心"的笑容,嘴角咧得恰到好处,既显得真诚又不至于太夸张。
许明浩看着她,那目光里带着一丝她读不懂的东西,像琢磨,又像在品味什么。他手里的半块饼干转了一下,然后他又咬了一口,嚼了,咽了。
"行了,"他把剩下的半块放回碟子里,"出去忙吧。"
安予宁应了一声"好的许总",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偷偷回头瞄了一眼,许明浩正盯着碟子里那半块饼干发呆,眉心微微拧着,像在想什么不太容易想明白的事。
安予宁缩回视线,轻轻带上门,回到自己的隔间。
她坐下来,抬手捂住胸口,心跳快得像刚做完一套广播体操。她靠在椅背上,仰头盯着天花板,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做贼的心怎么越来越虚呢……"她自言自语地嘀咕了一声。
明明许明浩什么都没发现,她今天的表现从任何角度来看都堪称完美。
提前到岗,主动关心老板健康,咖啡温度精准,饼干推得也自然。许明浩甚至吃了那块饼干,比完全不碰要强。
从"赎罪表现记录"的数据来看,今天是顺风局。
但她的心跳就许明浩盯着那半块饼干发呆的样子总在她脑子里晃,那个眼神她从来没有见过。
安予宁把手从胸口放下来,攥了攥拳。
他是不是在猜了?猜她为什么突然这么殷勤?猜她为什么记得他胃不好?猜她到底想干什么?他那种人,在生意场上什么把戏没见过?
就算他一时半会儿想不到"我妈给了她二十万"这个正确答案,他也会顺着别的地方往下摸,东摸一下西摸一下,迟早有一指头戳到那个雷上。
安予宁缩在椅子里,把脸埋进手心。
她以前在电视剧里看那些做贼心虚的人,总觉得他们的慌张太夸张了。
你就正常一点,自然一点,谁会发现呢?
现在她明白了,心虚这东西它不由你控制。心跳是它自己的,冷汗是它自己的,连嘴角那个笑容的弧度它都要自己调整。你想自然,它非要僵一下;你想放松,它非要拧着。
她现在唯一的出路就是尽快攒够这二十万,把钱还上,然后把那份保证书从林秀兰手里拿回来,撕了,烧了,从此这件事就从她人生里彻底抹掉了。
到那时候她才能从"做贼心虚"这四个字里真正解脱出来,才能正常地给许明浩泡咖啡而不手抖,才能笑着给他递饼干而不心慌。
她睁开眼,打开手机银行,看了一眼余额,两眼一黑。
三千八百四十二块六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