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记住你这句话,别去管旁人。”
顾松涛说完便出了门,汽车驶离院子以后,那句话还留在苏秀兰耳边,听着总有几分说不清的别扭。
孙嬷嬷收起桌上的空碗,冷着脸问她。
“顾先生让你管他,你是不是高兴坏了?”
“他让我别管旁人,跟让我管他是一回事吗?”
“你少装糊涂,才来一天就哄得顾先生多吃两碗饭,我还真小看你了。”
“饭是他自己吃的,我总不能掰开他的嘴往里塞。”
“你这张嘴倒厉害。”
“孙嬷嬷,我还要去领今天的菜,您要骂就快些骂。去晚了,供应点的好肉让人挑完,晚上只能做萝卜白菜。”
孙嬷嬷把一叠票证拍到桌上。
“粮票,肉票,副食票都在这里。账目少一分,我就去研究所找顾先生说清楚。”
“您放心,我会把收据带回来。”
苏秀兰拿了菜篮出门。顾家住的大院离国营副食店不远,凭票供应的肉早上最抢手,她排了半个多钟头,只买到一块猪里脊。
卖肉的师傅拎着肉问她。
“姑娘,这块带筋,你要不要?不要就给后头的人。”
“少算二两,我要了。”
“眼睛挺尖,知道哪块压秤。”
“家里主人胃不好,肥肉吃多了难受,带点筋炖软了正合适。”
后面排队的大婶探头看了看她的篮子。
“你是顾专家家新来的保姆吧?”
“婶子认识我?”
“昨儿就有人说了,顾家来了个模样俊的乡下姑娘。姑娘,你平时穿衣可得松快些,大院里嘴多,没事都能传出事来。”
苏秀兰垂眼看向自己胸前。
她已经挑了最宽松的外褂,可原身的身段实在惹眼,布料一贴上去便藏不住。再想到那条窄围裙,她顿时头疼。
“婶子,供销社有宽布卖吗?”
“布票带了吗?”
“没有。”
“没票买不着,新来的碎花布一尺要收两寸布票。你去裁缝铺问问边角料,颜色难看点,总比没有强。”
苏秀兰道了谢,又买了莲子和山药。剩下的钱她一分没动,收据也叠得整齐,回去便贴进账本。
下午,她趁灶上炖汤的空当,把旧围裙拆开比了比。布面还不到一尺宽,系在普通人身上够用,落到她腰间只遮得住正中一小块。
孙嬷嬷端着茶缸进来,瞧见她拿剪刀,立刻问道。
“你要剪顾家的东西?”
“我想在两边接点布,不然做饭时容易把衣服弄脏。”
“接布从哪来?”
“我的旧衣服。”
“顾家又没嫌你的围裙窄,你折腾什么。”
“我自己觉得不方便。”
“是不方便干活,还是方便让人看?”
苏秀兰把剪刀放回针线篓,抬头看着她。
“孙嬷嬷,您昨天说我衣服穿不整齐,今天我想把围裙改宽,您又不许。到底怎样才合您的规矩?”
“你少拿话堵我,顾家的东西不准动。”
“好,我不动了。”
她把围裙重新系好,弯腰从橱柜下方取锅。布带本就短,这一弯,腰后的结松开,围裙直接滑到了地上。
门口恰在此时传来脚步声。
“你们在吵什么。”
顾松涛比说好的时间早回来一个钟头,公文包还拎在手里,目光落到地上的围裙,又移向苏秀兰。
她今天穿了件浅色棉布衫,衣摆掖在裤腰里。没有围裙挡着,腰身显得更细,上面的弧度也更加惹眼。
苏秀兰连忙捡起围裙,脸颊热得厉害。
“顾先生,汤快好了,您先去书房等一会儿。”
“我问你们在吵什么。”
孙嬷嬷抢先接了话。
“顾先生,她嫌家里的围裙不好,非要剪开了重做。我说顾家的物件都有规矩,她就顶了我好几句。”
“我没剪。”
苏秀兰举起围裙给他看。
“我只是比了尺寸,后来孙嬷嬷不许,我已经放下了。”
“为什么要改。”
“太窄,挡不住油烟,也容易掉。”
顾松涛的视线在围裙上停留两秒。
“系上。”
“现在?”
“我看看哪里不合适。”
孙嬷嬷站在旁边,苏秀兰越发不自在。可主人都发了话,她只能把围裙绕到腰后,拉住两根短短的布带。
两头勉强碰到一起,她刚系出一个结,胸前的布面便被扯得更窄,边缘连衣襟都遮不全。
“可以了吗?”
顾松涛转开脸,把公文包交给孙嬷嬷。
“明天去供销社买布,做两条新的。”
“顾先生,买布得用票,家里的票要留着给您做衣服。”
“研究所上个月发的布票还剩多少?”
“剩一丈多,可那是您的补贴。”
“拿出三尺。”
孙嬷嬷还想再说,顾松涛已经走到水池边净手。
“再让裁缝给她做两件宽松的工作服,领口收高,衣摆放长。”
“顾先生,我有衣服穿,不用浪费布票。”
苏秀兰赶紧拒绝。
她知道这时候布票有多难得,普通工人一年也分不到多少,顾松涛的补贴再多,也不该花在她一个保姆身上。
“你这身衣服不适合在厨房干活。”
“我把外褂扣上就行。”
“扣得上吗?”
苏秀兰低头看了一眼,最上面的两颗扣子倒是能扣,中间却撑得厉害,硬扣上去,恐怕又得崩线。
“我可以找旧布自己改。”
“顾家雇你来做饭,没有穷到让保姆穿破衣服干活。”
孙嬷嬷听得脸色发沉,忍了半天还是开了口。
“顾先生,保姆穿工作服是应该的,可专门请裁缝做,会不会招人闲话?”
“谁会说闲话?”
“大院里本来就有人说她长得招摇,您再单独给她做衣服,旁人怕是要多想。”
顾松涛关上水龙头,接过毛巾擦手。
“她穿得不合适,你们说她不庄重。现在要换合适的衣服,你们又怕人多想。孙嬷嬷,顾家什么时候要靠旁人的闲话过日子了?”
“我也是为您的名声着想。”
“那就先把家里的规矩管好,别让人连件干活的衣服都没有。”
苏秀兰听着两人的对话,只觉得事情越说越大。她来顾家才两天,可不想因为两件衣服得罪管家。
“顾先生,真不用请裁缝,我会做针线,给我几块旧布就成。”
“你会做饭,还会做衣服?”
“乡下姑娘都会这些,我针脚不算好,做件干活的罩衣够用了。”
“布票照拿,你自己做。”
“这三尺布算我借您的,等发了工资,按供销社的价钱还给您。”
顾松涛把毛巾放回架子。
“不必。”
“要还的,公是公,私是私。”
“你跟我分得倒清楚。”
“当然要分清楚,我只是顾家的保姆。”
厨房里只剩砂锅咕嘟作响,孙嬷嬷的目光在两人之间转了一圈,抱起公文包离开了。
顾松涛站在灶前没有动。
“苏秀兰。”
“顾先生,您站远些,这里油烟重。”
“你一直想着攒钱买房,又怕欠我人情,是不是准备随时离开顾家?”
“我才来两天,您怎么总问我走不走?”
“回答我。”
苏秀兰掀开砂锅,用勺子撇去汤面浮沫,隔了片刻才开口。
“只要顾先生按月发工资,也不无故赶我,我会把这份工作做好。至于以后,谁能说得准呢。”
“我不喜欢家里的人三心二意。”
“我也不喜欢东家无缘无故猜疑。”
顾松涛接过她手里的锅盖,盖回砂锅。
“那就把围裙系好,别再让我看见它掉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