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秦枫把毛巾搭回木架，仍按原来的节奏活动肩背，余光却始终落在老榆树下。
树后的人藏得不差，草鞋踩过湿土，只留下半个脚掌印，腰间那只手始终没有放下来。
“半夜摸到知青点外面，还故意露出脚步，这是怕我看不见？”
秦枫没有说出口，只把最后两式打完，弯腰端起木盆，装作准备回屋。
墙外的黑影等了片刻，见他毫无反应，贴着院墙往北挪了十几步。
下一刻，那人从墙角闪出，背着包袱直奔村外，速度比寻常赶夜路的人快出一截。
秦枫放下木盆，抓起褂子披在肩上，翻过低矮院墙，无声跟了上去。
黑影没有走村中大路，专挑柴垛和土墙留下的暗处落脚，经过大队部时还回头看了两次。
秦枫隔着三十多米，借房角遮住身体，对方快他便快，对方停他也跟着停。
出了屯口，前面只剩通往北沟的土路，两侧是一人多高的蒿草，再往前便是树林。
黑影钻入林边，故意踩断一根枯枝，随即藏到一棵粗松树后面。
秦枫停在十步外，脚尖拨开地上的碎石。
“费这么大劲把我领出来，现在又躲着，累不累？”
树后没有回应，只有衣料擦过树皮的窸窣声。
秦枫转身便走。
“站住。”
黑影跨出树后，手里的匕首横在胸前，刀刃借着月光露出一道白线。
“再走一步，我可不客气了。”
秦枫侧过身，看清对方用黑布裹住半张脸，破褂子下面却露出制式皮带的一角。
“你从知青点外面盯了我半天，又把我领到这里，现在倒问起我来了？”
黑影握紧匕首。
“少废话，你是谁，来红旗屯干什么？”
“介绍信在大队部，你想知道，明天自己去看。”
“我要你亲口说。”
“你也配审我？”
黑影向前迈了半步，匕首从横握改成正握。
“胆子不小，你就不怕今晚回不去？”
秦枫嗤了一声。
“真想杀人，刚才经过大队部后墙时就该动手，何必把我领到这片空地。”
黑影藏在黑布后的脸抽动一下。
“我再问一遍，你到底是什么人？”
“秦枫，红旗屯知青。”
秦枫抬手指向他的腰间。
“至于你，皮带是民兵配发的，虎口有长年握枪留下的茧，草鞋刚换上，裤脚还沾着村东水井边的黄泥。”
“你装得不算差，可惜身上的破绽太多。”
黑影沉默片刻，手中匕首忽然向前递出，直取秦枫左肩。
这一刀留了余地，刀尖偏着骨头，速度却不慢。
秦枫脚下错开半步，刀锋贴着褂子擦过，右手已经扣住对方腕骨。
黑影刚想沉肘挣脱，秦枫的拇指便压进他腕侧麻筋，随后扭腰转臂，将整条胳膊反锁在背后。
匕首脱手之前，秦枫左手已经接住刀柄，顺势横到黑影颈侧。
从出刀到受制，连三次呼吸都没用完。
黑影腰背发紧，右臂被压得抬不起分毫，只要再挣一下，关节便可能当场脱开。
“还试吗？”
刀刃贴着脖颈，李援朝连吞咽都不敢用力。
他当过侦察兵，寻常三五个人近不了身，刚才那一刀虽然收着力，招式却没有作假。
可秦枫只侧了一次身，他连第二招都没来得及递出去，匕首便落到了对方手中。
“秦知青，先松松手，自己人。”
“刚才你还问我是谁，现在就成自己人了？”
“我叫李援朝，红旗屯民兵队长，白天在村长家门口，咱们见过。”
秦枫早已认出他的声音，却没有马上松手。
“民兵队长半夜蒙脸持刀，把知青引进林子，这事传到公社，你准备怎么解释？”
“你先放开，我给你解释。”
林间传来脚步声，王建国和张会计从两棵松树后走出来。
两人原想隔远些观察，没料到交手刚开始便结束，连阻拦的机会都没找到。
王建国抬起双手。
“秦枫，是我让援朝来的，他没有伤你的意思。”
秦枫扫过两人裤腿上的草籽。
“你们从大队部后面一路跟到这里，倒是费心了。”
张会计看着架在李援朝颈侧的刀。
“能不能先把匕首收起来，援朝的胳膊快让你卸了。”
秦枫松开手腕，反手握住刀背，将匕首递到李援朝面前。
“刀口磨得不错，可惜出刀前肩膀先动，碰上会看的人，等于提前告诉对方要刺哪里。”
李援朝揉着发麻的手腕，接刀时脸上发热。
“我当年在侦察连也拿过比武名次，你这手功夫跟谁学的？”
“小时候跟院里老人练过，后来自己没断。”
“什么老人能教出这种本事？”
秦枫盯住他。
“李队长还准备审？”
“援朝，够了。”
王建国打断追问，带着三人回到大队部院外，确认四周无人后才停下。
“今晚这事是我们办得不地道，可屯里遇上了麻烦，我们不能不谨慎。”
“什么麻烦值得你们试探一个刚来的知青？”
王建国没有直接回答，只看向张会计。
张会计从衣袋取出那截树皮，放进秦枫手里。
“三角，两道横线，你白天经过村北那棵歪脖松时，应该见过。”
秦枫借月光看了看刻痕。
“见过，刀口新，刻记号的人没有离开多久。”
李援朝接过话。
“公社传来消息，一名代号豺狼的敌特进了附近，可能要破坏秋收，还可能在村民中制造乱子。”
“村北有标记，屯西有换鞋留下的脚印，我们找不到人，也摸不清他的落脚处。”
王建国盯着秦枫的反应。
“你和消息传来的时间差不多进屯，身手又不像普通知青，我们才想看看你遇见可疑的人会怎么做。”
“刚才我要是没跟出来呢？”
“那就继续观察，敌特的事不会告诉你。”
“我要是把李队长打伤了呢？”
李援朝苦着脸活动胳膊。
“现在也没差多少，再晚半刻，我这条胳膊真得挂脖子上养几天。”
王建国沉下声音。
“责任算我的，绝不会让你担着。”
秦枫把树皮还给张会计。
“敌特关系全屯安危，你们谨慎没错，可这种办法只能用一次。”
“今晚我认出李队长，才留了手，下次再有人持刀靠近，我不会等他亮明身份。”
李援朝看了看手里的匕首，没再怀疑这句话。
“你早就认出我了？”
“你躲在知青点墙外时，我闻到了枪油味，红旗屯经常擦枪的人能有几个？”
“那你还跟来？”
“我想看看谁在后面安排你，也想知道你们准备演到哪一步。”
张会计轻轻拍了一下掌心。
“胆量、观察力、身手都够，嘴也严，咱们没有看错人。”
王建国往前走了一步。
“秦枫，我正式问你，愿不愿意加入屯里的保卫小组？”
“目前只有我们三个知道豺狼的消息，你加入后，夜间巡查和村外排查都可以参与。”
“你救过狗蛋，也替屯里挡过野猪，我们愿意信你。”
秦枫没有马上答应。
“我有两个条件。”
“你说。”
“保卫小组发现线索要互通，不能再拿自己人当诱饵。”
李援朝连忙接话。
“这个我答应，今晚的事到此为止。”
“第二，知青点那边不能派人贴身盯着我，我不喜欢睡觉时还有人在窗外守着。”
王建国点头。
“可以，不过你也得保密，连最亲近的人都不能说。”
“敌特没有抓到以前，我不会把消息传出去。”
王建国伸出手。
“那从今晚开始，你就是保卫小组的人。”
秦枫和他握了一下，又看向李援朝。
“北沟的标记先别动，明早派人在远处盯着，刻记号的人可能还会回来。”
李援朝刚要答应，秦枫又补了一句。
“别穿今晚这双草鞋，脚后跟露在外面，隔半里都能认出来。”
张会计没忍住笑出声，李援朝把草鞋往泥里踩了踩，转头便往大队部走。
第二天上午，秦枫背着药篓和药锄进了后山，准备给狗蛋采几味恢复身体的草药。
接近山涧时，他刚拨开一片灌木，一根黑沉沉的枪管便从对岸林间探了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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