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赵桂禾不觉得她爹对她的终身大事不上心，反而是太上心了。
把所有利弊都想得面面俱到、透透的，也不会为了所谓的虚无脸面，逼迫她仓促嫁人。
这辈子真好，身边有温柔疼惜她的爹娘时时相伴。
王秀莲见赵桂禾笑盈盈的静默不语，也不好再多说什么。
算了，自家闺女开心最重要。
赵桂禾去洗澡后，王秀莲起身找到静静坐在院子里的赵德山。
她轻步走过去，压低声音说道：“你是不是听到什么消息了？”
赵德山抬起头疑惑：“什么消息？”
王秀莲：“就是恢复高考这事。”
要是真的恢复高考，闺女暂时不嫁人，她也能接受，只是没人知道究竟要等多久。
赵德山老实本分地回道：“没有。”
王秀莲眼底掠过一丝失望，“那你刚才又说。”
赵德山一时语塞，不知道该怎么开口解释，他只是隐隐觉得大概率有可能会恢复高考。
依照当下整体的国情来看，谁也说不准未来的走向。
上层的政策局势一日数变，他们底层百姓自然无从知晓。
赵德山转头朝着身旁的王秀莲认真说道：“你希望桂禾嫁给军人同志还是等她高中毕业后，找个知根知底的人结婚。”
王秀莲缓缓坐到赵德山身旁陈旧的凳子上，轻声说道：“我希望咱们闺女能嫁给一个保护她，疼她的人。”
“今天的军人同志我是看好的，可人家对桂禾没那个意思，桂禾呢，也不喜欢他，要不然逼军人同志娶……唉，算了。”
没等赵德山开口回应，王秀莲瞬间褪去郁闷的语气，笃定说道：
“咱们村附近知根知底的小伙子，不是我自夸，没有一个配得上咱们优秀的闺女。”
赵德山听完这番话，仰头哈哈大笑。
赵桂禾在密闭的洗澡房里，清晰听到她爹爽朗的笑声，唇角也不自觉跟着轻轻上扬。
王秀莲瞪圆了眼睛，“你笑啥，我说得不对吗？”
赵德山连忙点头，“对对对，咱们闺女就是格外优秀。”
优秀得让他们夫妻俩都不知道该帮她挑选什么样的良人丈夫，陪她安稳共度余生。
王秀莲又低声喃喃细语：“桂禾六月份就正式毕业了，到时给她找份合适的工作，镇上的工作名额一个萝卜一个坑，压根轮不到咱们普通人，地里的农活又终日风吹日晒，我真心担心把白净的闺女晒黑了。”
“不过龚计分员到六月份大概率要生产，倒是可以叫桂禾临时顶替上个把月。”
“等她坐完月子，咱们闺女又没有活计可做，到头来还是要跟着村里大部队下地辛苦干活。”
村里的女人生完孩子，最多只能休息一个星期，就要下地干活了。
换成刻薄一点的婆家，当天生当天下地干活都有。
龚计工分她爹是村医，提前跟她婆家说好了，他闺女要坐满一个月。
赵德山轻轻皱起眉头，随后打趣道：“王同志今天怎么突然变得多愁善感了，话说得一筐又一筐的。”
王秀莲轻轻推了一把身旁的赵德山，嗔道：“你是说我更年期到了吧。”
赵德山连忙讨好笑道：“哪里的话，王同志还年轻得很呢。”
王秀莲无奈笑着翻了个白眼，懒得跟他斤斤计较。
赵桂禾洗完温热的澡，王秀莲接着……
村里朴实的村民们吃完饭、洗完澡，早早便歇息睡下了。
夜色深沉，夜深人静。
距离望溪村，五公里远的庄严部队驻地。
陆晏辰深陷在一场真实又压抑的梦境里，梦里他看见了今日在河边救下的那位女同志。
那是个瘦瘦小小的单薄人儿，独自独居在僻静的深山之中。
他寸步不离地跟在她身侧，她却丝毫察觉不到他的存在。
他默默跟随了数月时光，某天深夜，她突然捂着剧痛的肚子失声痛哭。
他心急如焚，想要上前抱她下山寻医求助，指尖却一次次穿透她单薄的身体。
良久过后，他才愕然看清她微微隆起的小腹。
她怀孕了，她竟然悄悄怀孕了。
而且看她痛苦难忍的模样，分明是快要临盆生产了。
他焦急却无能为力，只能焦灼地在原地不停打转。
最后他在原地崩溃得不能自已，只因亲眼看着那位女同志煎熬许久，才艰难诞下孩子。
孩子落地之时，早已没了呼吸，女同志的下身也源源不断地流着鲜血。
猩红的血色彻底染红了朴素的麻布长裙……
破败的茅草屋上空骤然飘起漫天大雪，苍茫风雪像是在为离世的母子二人低声叹息。
梦境之中的陆晏辰心痛得无法自拔，睡梦之外的他始终紧紧蹙着眉头。
他想要清醒却无法挣脱梦境，眼角悄然滑落滚烫的泪水。
陆晏辰在萧瑟的茅草屋里待了三天三夜，漫天大雪也纷纷扬扬下了三天三夜。
直到暖煦的朝阳冲破云层，皑皑白雪才缓缓消融褪去。
忽然，他耳畔传来一道清亮的年轻男声，反复呼喊着：“赵桂禾，赵桂禾……”
同时还有两道截然不同的沉稳男声接连响起：“赵姑娘，赵姑娘，你在哪里啊？”
“少爷，那边有一间破旧的茅草屋。”
三人快步走到茅草屋前，俊秀的年轻男子率先迈步上前。
陆晏辰看着那张与自己一模一样的脸庞，瞬间震惊了。
而那名年轻男子看见草堆中的赵桂禾，以及她怀中紧紧抱着的孩子，眼眶瞬间蓄满滚烫的泪水，扑通一声重重跪倒在地。
身着灰色布衣、模样恭敬的仆人，轻手轻脚走到赵桂禾身侧，试探着伸出手指探向她的鼻息，吓得猛地后退了一大步。
“少爷，赵姑娘她，赵姑娘她……不在了，我们来晚了少爷。”
年轻男子跪在冰冷的地上，一点点匍匐向前，短短几步距离，他耗尽了浑身力气。
两名仆人于心不忍，想要上前搀扶他起身，他双目赤红，死死凝望着草堆上的赵桂禾，紧咬双唇一言不发。
双腿早已酸软无力，数次扑倒在地，又倔强撑着起身，继续跪着往前挪动。
好不容易挪到赵桂禾跟前，看清她怀中毫无生机的孩子时。
陆晏殊瞬间气血翻涌攻心，猛地吐出一口鲜红的血。
两名仆人慌忙快步上前，急声劝道：“少爷，赵姑娘既然已经不在了，你也要保重身体啊。”
“是啊，少爷你的身体要紧。”
没等悲痛的陆晏殊开口，屋外猛地冲进来一名暴怒的男子。
那人上前就对着陆晏殊疯狂拳打脚踢，等两名仆人反应过来阻拦时，陆晏殊已然挨了好几下重击。
男子双目赤红地指着陆晏殊，厉声怒斥：“桂禾都是被你害死的，不要以为你是地主少爷就可以为所欲为，肆意轻视我们贫苦百姓。”
“世间那么多爱慕你的富家女子，你偏偏不为所动，反倒要来祸害善良的桂禾，为什么？”
男子越说情绪越发激动，上前一把死死攥住陆晏殊的衣襟，厉声怒吼道：“陆晏殊，你回答我，为什么？”
陆晏辰听闻这位少爷名叫陆晏殊，与自己的名字仅有一字之差。
心中不禁疑虑，二人容貌别无二致，名字又这般相近，他们究竟是什么关系？
没了气息的赵桂禾，和痛不欲生的陆晏殊，有着怎样的纠葛？
是夫妻？
不，不是夫妻。
要是夫妻两个仆人不会喊赵姑娘。
还是二人之间存有难解的误会，争执决裂至此？
没等陆晏辰细细思索深究，耳边便传来宋砚年急促的呼喊声。
“陆晏辰，陆晏辰，快醒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