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十二月底,老宅的修复工作正式开工。
冬天的早晨冷得扎手,呼吸说话间全是白气。
她到得早,天刚亮透,推开那扇厚重的黑漆木门时,一股陈年的灰土味儿涌出来,带着木料受潮后那种闷闷的味道。
或许是受父亲影响,她对这种古老的味道并不排斥,相反,闻着那股旧木头的味道,她觉得踏实。
其他人都没到,她站在空荡荡的院子里,青砖上落着薄薄的霜,晨光斜斜地从飞檐间漏下来,轻轻的落在她身上。
四下静得只听见自己的呼吸声。这寂静顿时被古旧的砖木填得严严实实。
她抬头看了看梁上的旧彩画,又低头用鞋尖蹭了蹭砖缝里长出的薄薄青苔,觉得这地方就像一本摊开的旧书,她正站在第一页上,后面的每一页都等着她动手翻开。
两个助手比她晚到了二十分钟。小周是文物局那边分过来的年轻人,毕业刚满两年,戴着一副圆框眼镜,话不多但手脚利索。另一个是修复中心的老技术员了,姓刘,大家都叫她刘姐,四十来岁的样子,头发利落地扎在脑后,一进门就挽起袖子看了一圈正厅四壁,然后从工具箱里掏出一排软毛刷,对着沈韫点了下头说:“沈老师,咱们先吸灰吧。”
沈韫点点头,进场前一应设备都已到位,她把工作灯的电源打开,一排灯管在正厅里亮起来的时候,那四面彩绘在灯光下比日光下更清晰——颜色深了一个档,剥落处的边缘也显得更尖锐。
她仰着头看了一会儿,跟她俩说:“先打一遍浮尘,从顶往下,每面墙分段来。刘姐,辛苦你带着小周清北墙和南墙,我走东墙。”
刘姐应了一声,把防尘口罩递给小周一个,两个人爬上脚手架开始干活。
沈韫站上东墙的脚手架,软毛刷贴上去的时候,墙面的灰被刷毛拨动,像一层沉睡多年的茧被轻轻掀开一角。
灰尘落下来,在灯光里浮浮沉沉,像另一种光。
他们一直忙到中午,此刻正蹲在天井台阶上吃盒饭。
小周啃着鸡腿问:“沈老师,这墙上的颜料你觉得能保几成?”
沈韫把筷子搁下想了想:“颜料层本身还行,但底泥有空鼓,得灌浆加固。具体等清了灰做个局部剖面再看。”
小周点了点头,刘姐在旁边喝水没说话,但从她的表情来看,她对沈韫说的“等清了灰再做判断”是赞同的。
刷灰的活其实很累。
手臂一直举着刷子,时间长了肩胛骨之间酸得发紧。
沈韫换了一把小号羊毛刷清局部折缝的时候,光线已经开始偏斜了。
冬天太阳走得快,四点一过,从门窗漏进来的光就从金黄变成了橘红,照在墙面上像一层薄薄的蜜色。
她让现场的工人把工作灯又补了一盏,加了一个角度,从侧面打光可以看清颜料层表面的每一丝起伏。
然后她看见了。
东墙的右下角,靠近地面的位置,有一处缠枝莲纹的转折处,墨色跟周围不一样。
乍一看像是时间的痕迹,但她蹲下去凑近了看——那并不是颜料脱落或者变色,竟然是字。
极浅的墨,极小的字,被繁复的缠枝纹压在最下面,不蹲下来细看根本不可能发现。
她换了一支勾线笔,用最细的笔尖蘸了点清水,在那片区域小心地涤了一下浮尘。那字体便慢慢浮出来:楷书,笔力不重,但横平竖直,收尾处微微带一点勾,像写它的人握笔时有些拘谨。
她从兜里掏出手机,打开手电筒贴着墙面照过去,字迹在侧光下清晰起来——“徐永昌,民国廿三年,秋。”后面还有一个像是签名又像是落款的花押,一笔连成的,认不出具体形状。
她蹲在那里拍了七八张照片,每一张都放大确认字口的细节。
然后她站起来的时候踉跄了一下,腿蹲麻了,但她顾不上这个,翻出手机通讯录找到导师的号码,把照片一次性全发了过去。
她发了条语音:“老师,您帮我看一下,这个,好像是题跋。”然后她举着手机站在原地,顶上工作灯的灯管嗡嗡的响着,心里有些紧张。
等了大概两分钟,手机震了。
“这是民国时期商业彩绘有画工题名!……你在哪发现的?现场保存的怎样?这几乎是目前已知的唯一一例有完整署名和年代的民间彩绘!”
后面还跟了三条长语音,沈韫没来得及听全。她把手机拿在手里,屏幕的光映在脸上,愣了两秒才笑起来。
她转过身,看到小周和刘姐已经在收工具了,木门半掩着,天井那边的光从门缝里漏进来,在地上铺了一条细长的橙色缝隙。
冬天的傍晚安静得不像话,她站在巨幅壁画前面,头顶是市井百态的酒肆茶楼,身侧是戏曲人物的长袖善舞,脚下不远是那行藏在缠枝莲纹里几十年的墨字。
她的心跳得很快,比爬脚手架还快。
她一下子没忍住,在原地蹦跳着转了一个圈。
可她转了不到一圈就站住了,因为眼角的余光越过半开的木门,看见天井那边站着一个人。
陈煦。
他站在廊柱边上,两只手插在大衣口袋里。天井的光从他背后漫过来,把大衣的轮廓镶了一道暖融融的橘色边。
他就站在那扇雕花木窗旁边,隔着一排镂空的冰裂纹格扇,正朝她这边看。
那扇窗是老式的,中间嵌着一块整面的玻璃,但格扇上的木雕花纹把视线割成了碎片,她看不清他的表情,只能从被光线勾勒出的轮廓判断,他正在看着她。
那个姿势,像是已经站了有一会儿了。
刚好在窗格的后面,刚好能被看见,又不显得刻意。
沈韫站在原地。
他刚才都看到了,自己对着屏幕笑的样子,还有转身转圈的时候那副傻样。
她张了张嘴,隔着天井的距离,却不知道说什么。
倒是他先动了,从口袋里拿出一只手,抬起来,幅度不大,手指朝她这边很轻地勾了一下,意思是“过来”。
沈韫从正厅里走出来。
冷风一下子就扑上来,温差大得她打了个轻微的哆嗦。
她走上门外的青砖地,朝着他站的那根廊柱过去,快走到的时候放慢了步子。
他靠着廊柱没有动,大衣的下摆被风掀起来一点又落下去。等她走近了,他才开口,声音比平时轻一点,像是不想打破什么。
“发现了什么,”他说,“让你开心到转圈。”
沈韫愣了一下。
她一时说不出话,站在那里,呼吸在冷空气里变成一小团一小团的白雾。
“在外面听见了。”他把目光从她脸上移开,落在她身后那扇半掩的木门上,像是随口补了一句,“还以为出了什么事。”
她跟他说了题跋的事。
她跟他说导师告诉她,这估计是目前已知的唯一一例,民国廿三年的徐永昌,一个名字在一面墙的角落里藏了几十年。
“明天让何斌联系省里的档案室,”他说,“查一查有没有叫徐永昌的记载。”然后他把另一只手从口袋里也抽出来,站直了身体,像是准备走了。“天快黑了。一起走吧。”
说完,他转身往院子大门的方向走去。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停了一下,边伸手把电器总电源关了,边说“转圈的时候小心点,地面不平,别崴了脚。”
工作灯灭了,老宅瞬间被暮色包围。
然后他跨过门槛走了出去。
门环在铜狮子嘴里轻轻磕了一下,嘎嗒响了一声。
沈韫站在廊柱旁边,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那扇大门后面。
风还在吹,把她外套的衣领翻起来又放下去,凉丝丝的蹭着颈窝。
她转身看向大厅,看向那面东墙右下角。
今天,她碰到了过去的某个秋天,那个人大概没想到多年后,会有人蹲在这里,用指尖去读他的名字。
她把目光收回来,忽然想起被她看到自己开心的转圈的样子,隔着天井的距离,隔着冷风和老宅的空旷。
天色暗了,她打开手机,放大那张照片,假装自己还在研究笔迹的走向,假装自己的心跳加速只是发现文物时的正常反应。
但她知道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