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文化系统年终茶话会的通知,沈韫很早就看到了。她只扫了一眼,觉得那种场合跟自己应该扯不上什么关系,也就没再留意。
可是周一下午,一份邀请函送到了她的手上。
何斌亲自送来的。
他站在307门口敲了两下门,把一只米白色的信封递进来。
“沈老师,文化系统年终茶话会,您作为城西老宅修复项目负责人,在邀请名单里。”
沈韫接过来的时候皱了皱眉,拆开看了一眼,内容写得很标准:会议时间、参会地点,还点名了着装随意。
也是,座谈会嘛,没那么正式。
可她一个平时跟这些场合八竿子打不着人,因为接了城西老宅的项目,就被列入邀请了?
何斌把东西送到了就准备走了,到门口了又回身补了一句:“沈教授那边有个交流会,正好也是那天,就不过来了。”
沈韫愣了一下。
父亲每年年底这种场合多多少少会去露下面,今年他偏偏去不了,她这个做女儿的倒被请去了。她应了一声“谢谢,知道了”,把邀请函放进抽屉里。
茶话会是在周五晚上。
沈韫从衣柜里翻出来一件深灰色的羊毛连衣裙,领口不高不低,袖长刚好到手腕。套上大衣,她往镜子前面一站,觉得脖子那里有点空,又翻出一条墨绿色的羊绒围巾搭在肩上,暖调子衬着灰裙子,整个人看起来比平时精神了一些。
她对着镜子侧了侧身,把围巾的流苏理了理,心想,就当去长长见识,不用太紧张。
到了酒店门口她才发现自己还是低估了这个场合的规模。
宴会厅的门敞着,里面灯光通明,至少摆了十几张圆桌,白桌布红台花,每张桌子中间立着一瓶插花和一份烫金桌签。
人已经来了大半。
沈韫在门口站了两秒,看见入口处立着签到台,走过去签了名字,工作人员看了一眼她的名牌,指了指里面第二排中间的位置。
她竟然被安排在第二桌。
离主桌只隔着一条走道。
走道铺着暗红色的地毯,两边摆着几盆绿植,端着茶水的服务员从中间穿来穿去。
主桌在最前面,桌签是深红色的,比别的桌子大一号,上面依次排着文旅部的领导和一些老专家,陈煦的名字赫然在目。
沈韫坐下之后低头喝了一口茶。
主桌上,陈煦他正侧身跟旁边的一位老专家说话,手边搁着一杯茶,没喝。
他今天穿了深灰色的西装,暗纹领带是她上次在评审会上见过的那条,袖口的扣子换了,是银色的素面圆片,在灯光下偶尔闪一下。
沈韫在第二桌坐下来的时候他把目光从老专家身上移开,往她那个方向扫了一眼,很短促的一下,像是确认她到了,然后微微颔首。
沈韫也点了点头,低头拿起桌上的茶杯假装喝水。
她坐在那里手有点不知道往哪里放,周围的几个专家教授她不认识,桌上的名牌她偷偷看了一眼,左边是市美术馆的副馆长,右边是省古建所的退休所长,她一个都不熟。
好在茶话会还没正式开始,大家也都在各自寒暄,没人注意到她这个年轻面孔。
开场致辞大概讲了二十分钟。
陈煦也上台了,讲的是年度文化遗产保护工作总结。
沈韫坐在第二桌看着台上的他,灯光从侧面打过来,在他脸上投了一道浅浅的阴影。
他说话的语速不快,在每个重要数字上会稍微停顿一下,像是在等那些数字落进听众的耳朵里。
忽然,城西老宅里那个倚着门框的身影骤然浮上脑海,她才恍然发觉,那人和此刻立在讲台、被聚光灯笼罩的,原是同一人。
这才是他真正的样子吧,她想。
那些她不经意间看到的,不为外人所知的模样,也许,只有她捕捉到过。
这么想着,她忽然觉得自己和他的距离,好像缩短了些。
致辞结束之后是自由交流环节。
沈韫正低头喝第二口茶的时候,听见有人叫了她一声。
“沈老师。”
她抬头,看见陈煦站在她桌子旁边,侧身朝她这边微微偏了一下头。“过来一下。”
她站起来跟着他走。
他带着她穿过走道,停在那位老专家面前——就是开场前跟他说话的那位,头发花白,戴一副金丝眼镜,笑起来的时候眼角的皱纹很深。“这是省古建所的刘老,”陈煦侧身让了一下位置,“城西老宅的修复方案他看过初稿,说想见见你。”
沈韫伸出手的时候手心有点潮。刘老握着她的手笑了一下:“方案我看了,底层加固的思路对路。年轻人能在这个阶段就沉得住气做底层,不容易。”
沈韫连说“谢谢刘老指教”,陈煦在旁边站着,没插话,等他们说完才带着她走向下一桌。
他先后带她认识了五六个人。
市美协的副主席、省文物局的某个处长,矿物颜料研究院的教授…
每次他开口都是同一套节奏:先叫她的名字,“这是沈韫,城西老宅那个项目的修复负责人”,然后简单提一句她在方案里做的某个技术判断,对方听了通常会露出“哦”的表情,然后多看她两眼。
一圈走下来,沈韫跟着他穿过一桌又一桌,跟不同的人握手、点头、说“请多指教”。
到了第四桌的那位教授,只见他目光越过杯盏,在她脸上停了一停,然后唇边浮起一个笑,像想起了什么:“沈韫……是沈聿明教授的女儿吧?我之前见过你。”
沈韫点头:“是的。”
对方又说了几句“上次和你父亲喝茶,他还提起过你”之类的话,她无法视而不见,只能一一应着,余光里陈煦就站在一步之内,身形微侧,静静听着,没有插话,也没有走开。
直到对方的话锋终于转回了壁画修复,他才在话语交接的那一缝隙间,自然地把话题接了过去。
整个过程,他都没有顺着“沈聿明的女儿”这层关系去接任何话,既没有借机抬高她,也没有刻意去回避,只是平平地把她推回“她自己的项目”上。
在之后的十几分钟里,心里因这一道极细的发现生出了异样的感受。
他应该是认识父亲的。
他在这个系统里待了这么多年,怎么可能不认识。
但他从来没用那个身份跟她说过任何话。
第一次见面,他没提或许是不知道,但后来的评审、老宅的修复、工作室的安排,他那样身居高位的人,要接触一个人时总会去了解一二的,可他从来没有让她觉得“是因为你父亲所以我才照顾你”。
他给她的每一个机会——竞标通知、工作室钥匙、老宅的现场、修复顾问的名义——都能坦坦荡荡地摊在工作这两个字底下,经得起任何人的推敲。
沈韫走回自己那桌坐下的时候,端起杯子喝了口水,心想,这个人到底是对谁都这么周到,还是只对她这样。
茶话会结束的时候已经很晚了。
人陆续往外走,沈韫跟着人群走到门口,冷风迎面扑上来,她在身上摸了一下——围巾没了。
她想起来进场的时候觉得热,把围巾搭在椅背上了。
她转身往回走。
宴会厅里人已经散的差不多了,服务员已经开始收拾桌子。
她走到自己那桌旁边的时候,看见陈煦正站在她座位后面。一只手搭在她的椅背上,另一只手握着那条墨绿色的羊绒围巾。
他的指尖轻轻捻着围巾末端的流苏,像是在确认那东西的质地,又像只是无意识地捏着。
听到脚步声他抬起头来,看见是她,没说话,把手里的围巾递了过来。
沈韫接过去的时候手指碰到羊绒面,带着一点温热的触感——像是被他的手握了太久,焐暖了。
“下次出门要多穿点。”他说。
声音很低,低到像是只说给她一个人听的。
周围还有服务员收杯碟的动静、远处有人笑着告别的说话声,但这些声音在他开口的那一刻全退远了,变成一种模糊的背景。
他的眼睛看着她,在宴会厅的暖光里,没有移开。
沈韫借着围围巾,躲开了那道视线,直到围巾暖融融地贴在她颈侧,她才抬头看了他一眼。
他已经转身往门口走了。
她跟在他后面出了宴会厅的门,冷风再次扑上来的时候,围巾的温暖裹住了她,像有人替她挡了一阵风。
那天晚上她把围巾取下来挂在卧室的椅背上。临睡前还走过去摸了一下,总觉得那羊绒面上仍残着一缕若有若无的暖意,像什么人留下的余温。
她站了一会儿,在黑暗里轻轻握住那截流苏。
心里有一个念头,像水面下慢慢浮上来的气泡——她知道自己对那个高高在上的人,生了心思。
可是他那样的人,身边来来往往的,哪个不是身世清贵、门当户对。
而她呢,不过是凭着父亲的旧名和手上这一点手艺,才得了他的几分关照。
他们之间,有可能吗?
她真的不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