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四目相对的瞬间,沈韫的脚在木板上微微后撤了半步,银链发出碎响。
她认出了那张脸。
尽管他站在半明半暗的入口处,尽管他只穿着一件简单的衬衫,但他的骨架和眉眼掩饰不了。
那张脸出现在电视里的时候总带着一种距离感,可此刻,那个人就站在她的正下方,隔着八九米的空气。
沈韫的手还悬在半空,勾线笔的笔尖上凝着一滴将要落下去的朱砂,像一颗悬而不坠的细小血珠。
她先开了口。
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的时候有点哑,大概是因为太久没说话原因。
“……陈先生。“
话音落下去的那一瞬间她意识到自己犯了个错误——这种场合,她应该叫他“陈司长”,或是其他更稳妥一点的称呼。
这个词不适合出现在这个场合。
可陈煦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他从阴影里走出来,皮鞋踩在铺了防尘布的地面上,几乎没有声音。
炭灰色的衬衫面料很薄,肩线服帖得像是直接长在骨骼上的,走动时衣料顺着身体的动向微微绷一下又松开。
他直接走到脚手架下方,停住,抬起头看向她。
沈韫注意到,在他身后约莫七八步的位置,站着至少五六个人。
馆长、两位副馆长、一个戴着眼镜的大概是办公室主任之类的,还有两个穿深色衣服的年轻人,手里提着公文包,站的笔直。
他们站在那里,像被一道看不见的屏障拦住了去路,又像被一声无声命令钉在了原地。
没有一个人上前,也没有人出声。
沈韫能感觉到那些目光偶尔飞快地扫过她,扫过她赤着的、沾了灰的脚,然后又迅速收回去。
而陈煦站在所有人前面,抬头看着她,好像身后那些人完全不存在。
“打扰你工作了。”他说。那个声音比电视上的低了一些,说的不紧不慢的。
沈韫在电视上听过他说话——发布会、访谈,但那个声音在经过麦克风和信号传输之后,失了一点真,这是她第一次听见它原本的样子。
“没……没有。”她说。
然后她发觉自己这个俯视的姿态太奇怪了,她站在八米高的木板上,而他在下面仰着头。
她迅速蹲下身,把调色盘上敞着盖的颜料罐盖上盖子,将勾线笔扔进了清水罐里,顺手拿过一边的抹布擦了擦手,但无济于事。
她的动作快而利落,手背上的试色已经干了,擦不掉,还有一抹土黄横亘在食指关节上。
她踩着脚手架的梯子一级一级往下走。脚掌落在横档上,银链一路叮叮叮叮的响着。
她的工装裤裤脚卷了两折,露出完整的脚踝,踝骨伶伶仃仃的一小块凸起,走动时那根链子就贴着骨头上下晃动。
链子有些旧了,银面被磨出一层哑光,只有坠着的那颗青金石还饱满地蓝着。
最后一级她跳了一下,脚掌落在地面的防尘布上,扬起极薄的一层灰。
然后她意识到自己下来时忘了穿鞋。
而面前这个人穿着看起来就很贵的皮鞋,鞋面锃亮,一尘不染。
博物馆大厅铺着防尘布,但布面上浮着一层细灰,她的脚趾现在已经沾了一层白。
而且那五六个人还站在后面。
沈韫忽然觉得后颈一阵发紧。
他们的目光全部落在她身上,落在她沾着颜料的工装裤和赤足上,虽然什么表情都没有,但那种被一群对她来说是领导级别的人同时注视的压迫感是实实在在的。
她甚至感觉到有人轻轻倒吸了一口气。
“抱歉,我……”她下意识往后退了两步。脚后跟直接磕在脚手架底座的金属横梁上,发出一声钝响,她疼得皱了皱眉。
陈煦的目光在她的脚上停了一瞬,从她的脚趾一路滑到脚踝,掠过银链上那颗青金石,然后抬起来回到她脸上。
表情没有什么变化。
“壁画修复通常不穿鞋?”他问
“呃,这个,是我个人习惯。”她说。声音比刚才稳了一些,脚趾不自觉地蜷了蜷,足弓收紧又松开。“有时候颜料滴在地上,光脚能感觉到,不会踩得到处都是。”
这是她随便扯的谎,她其实就是单纯的不喜欢穿鞋。
“哦~”他不理解,但尊重的点了一下头,很短促,下颔的线条微微动了一下。
沈韫说不准他是不是在笑——他的嘴角虽然没有弯,但眼尾那里似乎起了一道极浅的细纹。
“何秘书。”他突然开口。
然后侧过身,极其自然地看了身后那群人一眼。
秘书这才上前一步。
沈韫注意到秘书一直站在那群人的最前面,紧贴着那根无形的分界线,手里攥着一份资料册。
“民国那批壁画的修复工程,”他对沈韫说,“你有兴趣的话可以来竞标。”
沈韫愣了一下。
馆长和副馆长也交换了一个极快的眼神,那两双眼睛几乎同时眯了一下又松开。
她知道那批壁画,城西老宅里的,清末民初的商贾留下的巨型彩绘,内容涵盖市井百态和戏曲人物,色彩浓郁,用笔恣肆,在本地美术史上有独特地位。
去年年底刚被列为市保单位,修复工程的消息在圈子里传了一阵子,但一直没见正式公告。
但她已经提前拟好了一份初步修复方案。
她张了张嘴。“那个工程……不是还没发公告?”
陈煦没直接回答这个问题。
他侧过头看了秘书一眼,秘书心领神会地微微颔首。
然后他把目光收回来,重新落在沈韫脸上,很平的说了一句:“后续资料和何秘书对接就行。”
语气像在交代一件已经落定的事。
沈韫不知道这时候自己是不是该说句“谢谢”,这两个字堵在喉咙里,不上不下的。
她最后只是点了点头,点完又觉得幅度可能太小,对方未必能看见,于是又点了一下。
见她点头,陈煦移开步子向前走去。
他走过她身边的时候,空气里浮起一阵极淡的气味——不是香水,更近似于纸张和茶叶的混合。
她站在脚手架旁边,看着他身后那五六个人像一扇被松开的屏风哗然展开,跟在陈煦身后鱼贯经过她身侧。
副馆长经过的时候看了她一眼,嘴唇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最终只是抿紧了,加快了步子跟上去。
走到一半,陈煦停了一下。
他侧过身。身后所有人都跟着停了,像一根链条上的环,一个接一个地刹住脚步。
“你脚上那根链子,”他说,“是西藏的手工?”
沈韫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脚踝。
银链在斜阳里微微反光,青金石的那一点幽蓝从链坠中间透出来,像一扇极小的窗。
“是的。”她说,“是纳木错湖边一个老银匠打的。”
“很好看。”他说。
然后他直接往大厅深处走去,背影在光柱里被切成一明一暗两半,暗的那一半先迈进了走廊的阴影里,明的那一半紧随其后。
身后那群人像被牵动的珠串一般跟着他拐过那根柱子。
他的秘书何斌还留在原地。
他冲她笑了一下,不是那种经过职业训练的微笑,嘴角的弧度虽然精确到了毫米,但他的眼睛里有某种情绪在波动。
“沈老师,方便留个联系方式吗?材料我回头让同事来取。”
沈韫报了一串数字。
何斌输入手机的时候,手指在屏幕上划得很快,指尖几乎没有停顿。
录入完毕他抬头:“这两天会有人联系您,到时候麻烦沈老师了。”
“谢谢何秘书。”
“那先不打扰您工作了。”何斌收起手机,冲她微微点了一下头,朝陈煦消失的方向跟过去。
他的步子不急不慢,但沈韫注意到他迈过那根柱子之后几乎是立刻小跑了两步——大概是去追上那一群人的队尾。
沈韫还站在原地。
她的脚趾不自觉地又蜷了一下。
大厅尽头的方向传来人群远去的脚步声,密密匝匝的,像一阵雨从近处慢慢移向远处。
她低头看向自己的脚,又抬起手看了看,指腹上还沾着没擦干净的土黄,指甲缝里嵌着细细的矿物粉末,在光线下闪着极微弱的晶光。
她竟然就这么没有形象的,出现在那个人面前。
一身满是颜料的工装裤,头发松松垮垮的,赤着脚,脚趾缝里还嵌着灰…
可那个人却注意了她脚踝上那条样式古老的脚链,不仅停下来问了它从哪里来,还说了好看。
大厅里很安静。
地面上那三道温热的绸带,颜色比刚才又偏橘了一些。
空气里松节油的气味还没有散尽,混着灰土和旧纸张的味道,闷闷地浮着。
那行人的脚步声已经完全听不见了,整座大厅像是重新被归还给了寂静。
她抬头看了一眼墙上的飞天。
那补好的第三根手指在偏斜的光线里泛着匀净的朱砂色,笔触与周围的旧色融为一体,看不出什么接痕。
她盯着看了很久,恍惚觉得,那个指端微微上翘的弧度,和刚才那个人说起“很好看”三个字时,嘴角弯起的弧度一模一样。
她把视线收回来。
脚踝上的银链安安静静的,铃铛垂着,一动不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