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三个月后,沈韫坐在评审会议室的最后一排。
会议室的空调开得太足,顶灯是那种标准的办公白炽灯,照得每个人脸上都没有阴影。
评审组的桌子拼成了一长排,铺着墨绿色的绒布,桌面上依次摆着名牌——文物局局长、修复中心副主任、一位从省里请来的古建专家、市美协的退休主席,还有正中间那个位置,桌签上印着陈煦的名字。
人员陆续进场。
他今天竟然穿了套深色西装,领带是暗纹的,大概是深灰蓝,袖扣是一对哑光的白玉,简简单单的圆片。
他在会议室里坐定的时候,整个空间的重心好像都往那个方向偏了一点点。
他面前摊着一沓材料,边上搁着一支黑色的钢笔。
沈韫知道那沓材料——那是评审会前统一分发给每位评委的入围方案汇编,一共四份,用透明文件夹装着,封面贴着参选单位的标签。
陈煦面前的资料,有几处被贴了便利贴,露出一截浅黄色的纸边。
沈韫意识到,每一份方案,他都已经提前看过了。
会议开始。
前面三家陈述的时候陈煦都没什么表情。
第一家是国资背景的设计院,PPT做得很精美,三维建模旋转的时候视觉效果很炫,但陈煦的目光一直落在自己面前那本摊开的方案汇编上,偶尔抬头扫一眼投影又低下去。
第二家是做过国保单位的老牌公司,负责人讲得十分流畅,引用了大量规章条文,陈煦听到一半侧过头和文物局局长低语了两句,沈韫听不到内容,只看见局长点了一下头。
第三家是省古建所的团队,陈述人语速很快,沈韫听出他们在地层加固的环节上用了化学灌浆法,方案里附了实验室的检测数据——很扎实,很专业。
然后是沈韫。
她站起来,呼了口气。
随着开口自我介绍,手指同时按在翻页笔上,弹出来的前几页是她的个人简历,内容其实很丰富,罗列了七八个参与过的项目和几篇发表过的论文,但她用两三句话就带过了,然后切到下一页。
这一页是城西老宅的现状照片。
她正准备讲彩绘层起甲的分布情况,陈煦忽然开了口:
"等一下。翻回第三页。"
沈韫顿了一下。
会议室里所有人同时开始翻材料。
陈煦抬起眼来看她,那双眼睛在顶灯下格外清晰,眼珠是极深的褐色,他看着她,语气很平:"第三页那幅摹本是你画的?"
沈韫翻到第三页。
投影上弹出那幅绢本摹本的缩印图——去年她做的一个小工程,一处民国祠堂的藻井彩绘复原,她在接手修复之前先画了一幅整张的绢本摹本,作为前期调查的一部分归档资料。画面不大,但线条的走势和设色的层次都在。
"是的。"她说。
"技法很细,"陈煦说完顿了一下,目光从材料上抬起来,在她脸上停了极短的一瞬,"继续。"
沈韫按了一下翻页笔。
后面的陈述她记得不太清楚了,只知道自己讲到壁画底层加固方案的时候,陈煦一直在看投影上的对比图——修复前的剥落区域和模拟修复后的效果图并排放着,他看得非常专注,眉心有一道很浅的竖纹。
会议室里安静得不像有十几个人,她仿佛都能听见自己腕表秒针走动的声音,咔,咔,咔,每一格都清晰地敲在耳膜上。
陈述结束的时候她说了一声“谢谢”,声音比她预想的稳。她坐回到原来的座位上,后背贴着椅背,掌心已经出了一层薄汗。
旁边设计院的年轻人侧过身来跟她交换名片,礼貌而客套,说了句“方案做的很细致啊”,但语气里有一种“你一个人肯定做不过我们一个团队”的笃定。
她也觉得大概率是没戏了。
散会后,收拾好东西起身准备离开时,她余光扫到陈煦正侧头和文物局局长说话。
局长的身体微微向他那个方向倾着,频频点头,陈煦说话的声音压得很低,沈韫只看见他右手食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两下,像在敲一个只有他自己听得见的节奏。
人潮往电梯口涌。
沈韫排在队伍后面,想着回去把笔记本里的方案备份一下,几个月的心血,不管结果如何,总归要收好。
电梯门开了,到她时人满了,她只能等下一趟。
第二趟电梯还没来,走廊那边有人叫她。
“沈老师。”
是何斌。
他快步走过来,递过给她一个牛皮纸信封,比普通信封厚一些。
“这是陈司让我转交给您的。”
沈韫接过来的时候手指触到信封的纸面,很挺括的进口棉纸,手感和她自己用的牛皮纸完全不一样。
她说了句:“谢谢,这是?”,何斌没说话,只笑了笑,然后就转身走了。
电梯来了。
轿厢里只有她一个人,可她没拆信封,一直捏在手里。
直到出了电梯,坐到车上,她才用指甲挑开不干胶条的边缘,信封里面滑出来一把钥匙。
黄铜色的,柄部挂着一枚小小的标签,标签上写着“修复中心·三层·307”,手写的,用的墨蓝色的墨水。
还有一张叠了两折的便签纸,她展开来。
同样墨蓝色的钢笔字,清瘦有力:
“脚链很好看。欢迎来修复中心。”
没有落款,没有日期。
就这两句话。
沈韫盯着那两行字看了大概有十秒,心跳莫名的加速起来。
她把便签对折好,放回信封里,然后握紧那把钥匙。
铜钥匙柄上那枚标签纸的边角微微翘起,她用拇指轻轻按平了。
“修复中心,三层,307”,她在心里默念了一遍。
修复中心三楼的307室,那应该是文物局修复中心的办公场地。
可现在那扇门的钥匙握在她手心里。
她忽然意识到一件事——这会不会就是“入围通知”?
可何秘书刚刚什么都没有说啊,陈煦的便签上也没有写“恭喜”或者其他什么。
可这把钥匙,本身又代表着一种结果。
如果她还在四选一的竞争阶段,没有人会给她一间工作室的钥匙。
所以,她这是中选了?
她捏着那把钥匙,心脏忽然跳得很快,快到她能感觉到血液从脖颈的动脉里一涌一涌地冲上来。
她中选了!
在所有竞争者里,在设计院和研究所和专家团队之间,她被选中了。
她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钥匙,铜面的微凉从掌心透进来。
她想起便签上的话,“脚链很好看”。
时隔三个月,他还记得那条链子。
这么私人的事,他还说的那么坦荡。
他这是什么意思?
是他自身就对古老物件有一种纯粹的关注,还是他对她……
不,不会。
他那样层面的人,怎么可能。
她把钥匙攥紧了,金属的边缘硌进掌心的纹路里,微微发疼。
后来她才知道,那天评审会散场之后,文物局局长收拾材料的时候顺口问了陈煦一句:“四家都不错,您倾向哪家?”
陈煦把钢笔帽旋上,说:“方案的确都不错。虽说是修补工作,但那面墙,还是需要一点年轻人的活力。”
局长后来说,他当时愣住了,因为“年轻人的活力”这几个字从来没出现在任何一版评审标准里。
但他没有追问,因为陈煦说完这句话已经站起来往外走了,背影很快消失在走廊的光线尽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