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城西老宅在一条梧桐巷的尽头,车开不进去,沈韫就把车停在巷口一棵老槐树下面。
下车的时候看了一眼手机,两点五十分,还好,没晚到。
她往前走了几步,发现巷口那竟然没有人。
但拉着警戒线,还立着块“景区维护中”的牌子。
风从巷口灌进来,带着冬天那种干冷干冷的质地,沈韫裹了裹围巾,再次看了看周围,的确没看到人,她也不管了,迈步往巷子深处走去。
之前她来过几次了,两侧的墙都是灰扑扑的老砖,上面爬着干枯的藤蔓,沈韫知道,走到巷子的尽头,老宅的那扇黑漆大门就在右手边,门环是两只铜狮子,嘴里的环已经被人摸得发亮。
她还没走近,就从半开的木门里看见院中央站着一个人。
深色大衣,背对着门口,微微侧着身,右手举着手机贴在耳边,左手抬起来看了一眼腕表。
大衣的版型很利落,肩线宽得正好,下摆过膝,风从院子那头吹过来的时候衣角微微掀动了一下,里面露出一截深灰色的西装裤。
他竟然比她还早到。
所以巷口那的人,是他支开的?
他正对着手机说着什么,隔着一扇大门的距离沈韫听不清内容,只隐约捕捉到一两个“时间”“明天”“安排”的词,像在交代什么事情。
沈韫站在门口,用力把门推开了些,她推的时候铜门环轻轻磕了一下门板,发出一声闷响。
院子里的那个人听见了,侧过头来看了一眼,目光在她脸上落了不到半秒就收回去,对着手机说了句“先这样”,然后挂了电话,把手机揣进大衣口袋。
他转过身来的时候,沈韫看清了他手腕上那只表。
银灰色的表盘,大三针,日历窗分布在三点位,表带是深棕色皮质的,边缘磨出了微微的光泽。
她认出了那个品牌的标识,父亲沈聿明也有一只类似的,戴了快二十年,一直没换。
“来了。”他说。
是陈述事实的语气,像在说“今天风还挺大”一样平常。
然后他朝门口走来,皮鞋踩在青砖地上发出不紧不慢的响声。
“走走吧。先大致看一圈。”
沈韫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他身后的宅子。
门楣上方的砖雕被风蚀得有些模糊了,依稀看的出些卷草纹轮廓。
跨过门槛。
天井的四面由回廊环绕,廊柱是深栗色的,漆面斑驳,露出底下灰白的木纹。
正中间有一口青石井,井沿被磨得圆润光滑,因为被列入市保单位后就不再对外开放,所以边缘的凹槽里积了一层薄薄的绿苔。
陈煦走到井边停了一下,低头看了一眼井口,什么都没说,然后继续往前走。
正厅的门敞着,光线从外面涌进去,把厅堂的地面照得一半明一半暗。
沈韫跟在后面跨进去,抬头看见那四面墙壁的时候,不由得停下了脚步。
那幅彩绘,几乎盖了整面墙。
从地面一直延伸到天花板的藻井边缘,内容繁复但不杂乱——左边是市井百态,酒肆茶楼错落,挑担的、赶路的、在桥头下棋的,人物密集却个个生动;右边是戏曲场景,穿着戏服的人列成一排,手和脚的动作被定格在一个正在唱的时刻;
正面那面墙最大,画的是一幅完整的山水长卷和民俗场景交接,山峦叠翠被商贾行旅的队伍慢慢引向人间烟火,色彩浓郁,朱砂和石绿的用色大胆而克制,虽然局部有剥落,但整体保存得比沈韫预想的好。
光线从厅堂的门窗透进来,在壁画表面铺了一层温润的暗金色,那些剥落的边缘被光照得格外清晰,像一个人脸上的疤痕,陈旧但不难看。
她仿佛已经看到自己站在脚手架上修复他们时的画面
沈韫站在原地看了一会儿。
从技术层面来说,她今天来就是为了看这些东西——起甲的分布区域、颜料层的结合状态、底泥的含水率——但她刚掏出手机想拍一张照片的时候,陈煦已经迈步朝侧门走过去了。
“别急着看这儿,”他的声音从侧门传过来,头也没回,“先看完后面再说。”
沈韫只得放下手机跟过去。
侧门通向后院回廊,廊檐低矮,地面上的青砖比天井暗了好几个色号,踩上去能感觉到脚底下有微微的起伏。
那些砖年头太久,已经被无数人的脚步踩出了凹陷。
回廊很窄,两个人并排走会擦到肩膀,沈韫跟在后面大约一步半的位置,能听见自己靴底踩在青砖上的声音,和他的皮鞋声前后交错着,像两排不太齐的节拍。
回廊两侧的墙面上也有彩绘,但面积小一些,画的是花鸟和博古图,颜色被风雨侵蚀得厉害,有的只剩一团模糊的色块,连轮廓都辨认不出。
陈煦的脚步不快不慢,他穿过回廊拐了一个弯,推开了一扇半掩的木门,是一间灶间。
沈韫上去探头看了一眼,里面黑洞洞的,灶台上的铁锅还在,锅底对着天花板,锈迹斑斑。
灶膛里积着灰烬,看不出是真烧过留下的还是后期人为制作的假象,她还看到有几块劈柴堆在墙角,场景做的很逼真。
沈韫忍不住问:“灶间……跟壁画有关?”
“这宅子当年住了几代商贾,灶间改了三次位置。”陈煦说,一边往外走,“最开始在东南角,后来扩了后院才搬到这边来。灶间移位的时候墙面烟道就要重新走线,正厅墙体被烘过,你去看看那面山水长卷最右边那一块——朱砂色比左边暗了半度。”
沈韫愣住了。
她回想刚才看的那幅山水长卷,最右边的山峦确实比左边的颜色沉一些,她刚才以为是光照角度的问题,但他说的是墙体被烘过。
“你怎么知道的?”
“资料上看过。”他说得很随意,抬手拂开面前一根垂下来的枯藤,“当初这家人卖宅子的时候,后人的口述档案里提过一句。不算什么机密的事。”
他继续往前走。
后面是后花园,中央有一座假山,太湖石堆叠的,石身上布满了雨水冲刷出的小孔,那种细密程度让沈韫想起矿物颜料在高倍放大镜下的颗粒结构。
陈煦站在假山前面看了片刻,然后蹲下来,伸手按了一下假山底部的一块石头。
他的手指在石头表面停着,像在感受什么。
沈韫走近了才发现,那块石头边缘长了一层薄薄的黑色菌斑,沿着裂隙的形状蔓延成细长的线。他把手指收回来,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
“这假山底下有渗水,”他说,“可能跟老宅西北角的排水沟堵了有关系。你设计方案的时候把墙体防潮层一并考虑进去,不然壁画修好了也撑不过十年。”
沈韫点头。
她从包里掏出随身带的记事本,把“西北角排水沟”“假山渗水”飞快地记了两行。
记到一半她忽然意识到一件事——她知道他为什么要带她走遍整座宅子了。
这老宅里的壁画不是孤立的画。
它长在这栋房子里,跟这里就天井的湿度、回廊的通风、后花园的地下水、灶间的烟熏火燎都有关系。
画上那些裂痕,有一部分来自颜料本身的老化,但另一部分,也许是更大的一部分,是来自这栋房子自身的呼吸。
如果她只盯着正厅的四堵墙看,也行能修好它,但未必能修对它。
“……你带我看这些,"沈韫开口,声音比她预想的轻,“是想让我先认识这栋房子?”
陈煦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
他站在那里,目光从她脸上移开,落在回廊尽头的某处虚空里。“这宅子这几年陆陆续续给省里报过三次修缮,每一次都只修了正厅的壁画,修完又裂,再修再裂,周而复始。”他把目光收回来,落在她脸上,“前面那些人都在画上找答案。你如果也只在画上找答案,不久之后你还是会回来。”
沈韫站在原地,风从回廊那头灌进来,吹得她围巾的流苏轻轻晃了一下。
她忽然觉得他那句话里有一种很沉的东西,不是责备,也不是教训,更像是一个在这栋宅子里反复走进走出的人,终于遇到了一个可以听他把话说出来的人。
“我明白了。”她说。
她合上本子抬起头的时候,他已经走到了回廊的尽头。
那里有一扇月亮门,拱形的,砖砌的边沿已经剥落了大半,露出里面的碎砖和灰浆。
他站在月亮门下面,背对着她,大衣的轮廓在暗淡的光线里显得格外清晰,肩线微微下沉,像是站在那里等了她一会儿了。
沈韫走过去。
月亮门框出去是宅子最后面一道围墙,墙外是梧桐树光秃秃的枝丫,冬天把天空切成了不规则的碎片。他站在那里没转身,声音从侧面传过来,比刚才低了一些。
“这宅子太多年没人住过了,”他说,“你能听见它的呼吸吗?”
沈韫一愣。
她走到他旁边,和他一起看着月亮门外那堵灰墙和墙外的冬天空隙。
风从墙头翻过来,带着枯叶和干土的涩味,灌进回廊里的时候掀起她外套的衣领蹭了蹭下巴。
安静了几秒之后,她忽然听见了别的声音——假山上枯草被风吹得沙沙响,廊檐下的干藤蔓相互擦碰发出轻微的簌簌声,墙外那棵梧桐的树枝在风里簌簌抖着,断了一根细枝落在地上,啪的一下,很轻。
这些声音平时被城市的喧嚣盖住,此刻在空荡荡的老宅里却格外清晰,像是这座宅子本身在用它的方式发出动静。
她侧过头看了他一眼。只见他还看着月亮门外那片墙,表情很平静,但眉心那道极浅的竖纹又浮现出来了,嘴角没有下压,也没有上翘,可却让人觉得就是带着笑意的。
他不是在说一句漂亮话。
他是真的在感受。
“……听见了。”她说。
陈煦没接话。他站了一小会儿,才转身往回走。
“回去吧。”他说,“今天看得差不多了。我回去让何斌把前三次修缮的档案调给你。你再回去把方案改一下,下周给我。”
沈韫跟在他身后往回走。
穿过回廊的时候她又看了一眼正厅敞开的大门深处那片彩色墙壁,那些朱砂和石绿的残色在偏斜的光线里显得沉静而温厚,像在等着什么。
老宅的地面果然是青砖,走得久了脚底板能感觉到冰意从鞋底慢慢渗上来。
她忽然想起他刚才蹲在假山旁边摸那块石头的样子,还有他站在月亮门下问她话的样子。
还有,今天这里没有游客,从头到尾只有他们两个。
她跟着他从正厅到偏院,从回廊到后园,每一个转角、每一扇门后,都只有他的声音在空旷的砖墙间轻轻回荡。
一个念头忽然浮上来,轻得像檐角掠过的那阵风——他是故意的吗?
借着工作的名头,把整座园子都走成他们两个人的下午。
脚步顿了一瞬,她自己把这念头按了下去。
沈韫垂下眼,把视线落到脚下的青砖缝里,告诉自己别多想,不过就是工作而已。
可她走路的步子,不知怎么比刚才来时轻快了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