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临江中心银行总行在城中心最老的金融街上。
林川到的时候上午九点半，银行刚开门半小时，大厅里零星几个办业务的人。
他走到保管箱业务窗口，把黄铜钥匙递进去。
柜员是个戴老花镜的中年男人，接过钥匙翻来覆去看了几遍，又输入系统核对了编码，抬头扫了林川一眼："林川先生？"
"嗯。"
"沈淮安先生三年前开箱时设置了双重验证。钥匙配本人身份证。您带了身份证吗？"
林川把身份证递进去。柜员对着系统比对了几秒，推回来："通过了。请您稍等，我让人领您下去。"
三分钟后林川跟着一位穿制服的工作人员走进地下金库。
保管箱编号一七三九，铜门上的锁孔跟黄铜钥匙严丝合缝，转动时发出沉闷的咔哒声。
林川拉开箱门，里面只有一个牛皮纸信封，薄薄的，捏起来几乎感觉不到东西。
他拆开封口，里面是一张叠了两折的纸。展开来，几行钢笔字，笔迹苍劲有力，末尾的钩挑跟档案里一模一样。
"小川，你若能看见这封信，说明外公还活着。火不是意外，烧的不是房子，是证据。你去查临江北郊七三年批的那块地，档案被动了手脚。所有的答案都在那里。别来找我，我走的时候有人跟着。外公等你长大。"
没有日期，没有落款。
林川把纸折好重新装进信封，揣进内侧口袋。北郊七三年的地，那比他出生还早六年。林家的老宅在城西，跟北郊有什么关系？
他出了银行大门站在台阶上拨了个电话，陆昊天接得很快："林爷，您说。"
"查一下临江北郊一九七三年批过哪些地。所有档案，包括后来转手、变更用途、现在谁持有的，全部给我。"
陆昊天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秒："林爷，北郊七三年的地……您确定要查？那些档案涉及的不止临江本地，省里当年批地的人现在好几个还在位子上。一动，就是连根起。"
"查。出什么事我兜着。"
"明白了。"
林川挂断电话，站在金融街的梧桐树下点了一根烟。
祝瑶今天没缠着他去，早上他被银行电话叫醒时祝瑶正脸埋在枕头里睡得嘴角淌口水，他给她盖了层薄毯才出的门。
这会儿车刚拐进小区门口，保安跑出来朝出租车摆手："先生，前面封路了，您走侧门吧。"
林川探头一看，小区正门口停了三辆黑色轿车堵着道，旁边还围了七八个人。
他皱了皱眉，推门下车走过去。
走近了才看清三辆车围着的中间站着一个熟悉的身影——苏晚晴。
她站在正午太阳底下，穿着黑色职业套裙，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脸上画了全妆，口红涂得很正。
跟前几次跪在地上哭的样子判若两人。
她对面站着三个穿黑西装的年轻男人，为首的一个胳膊上纹着条青龙从袖口露出来，正叉腰指着苏晚晴的鼻子说话。
纹身男声音很大，隔着十几米都听得清："苏总，沈少说了，您签了协议就别拖，董事会改组文件今晚之前必须交出来。您躲这儿躲了一上午了，沈少耐心有限。"
苏晚晴背对着林川的方向，看不清她脸上的表情。
但她站得很直，高跟鞋踩在水泥地上纹丝不动："我说了，文件三点之前送到沈家。你们堵在小区门口什么意思？"
"怕您跑了呗。您跑我们沈少可要少赚好几个亿。"
苏晚晴猛地转身要走，一扭头正好对上了林川的目光。
她整个人僵在原地。嘴唇张了张，喉咙里挤出一个几乎听不见的声："林川……"
林川双手插兜走过来。他穿的是早上出门时的白T恤加黑短裤，脚上趿着拖鞋，在一群西装革履的黑衣人中间显得格格不入。
他走到苏晚晴旁边停了一下，扫了一眼那几个纹身男人："谁让你站这儿的？"
纹身男上下打量他："你谁啊？"
"这小区我住。"林川指了指苏晚晴，"她站这堵着小区门口了，我出不去。"
纹身男噗地笑了："那你找她去啊，跟我们说有什么用。"
林川掏出手机打了几个字发了条消息。三十秒后小区保安室冲出来五个人，一字排开站在他身后。
保安队长胖得把制服扣子绷得快要崩开，手里的对讲机还没放下，气喘吁吁喊："林先生，您没事吧？"
纹身男脸上的笑收了。
他瞥了眼保安后面又多了两个人影——从对面楼里走出来两个穿深灰西装的高个子男人，步伐很快，目标明确地朝这边过来。段清璃的人。
纹身男退了一步："行行行，今天不跟你们扯。"他冲苏晚晴比了个手指，"苏总，三点，别迟了。"
三辆黑车调头走了。灰西装男人走到十米外停住，没靠太近，一左一右守在小区大门两边。
苏晚晴站在原地没动。
"谢谢。"她说。
"你让我出不了门才管的，别误会。"
"我知道。"苏晚晴低下头，沉默了几秒又抬起来，"林川，我看了那些视频。我知道三年来你替我做过什么了。"
林川看着她没说话。
"我没有脸求你再帮我什么。"苏晚晴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到身后保安听不见的程度，"但我进商会理事会这件事，你知不知道意味着什么？"
"你想翻盘。"
"对。沈家吞了我百分之五十一的股份，我要从里面再啃回来。"苏晚晴眼眶发红但没哭，嘴唇抿得死紧，"等我进了理事会，我会找机会把沈家所有暗中操作的事捅出去。
到时候他们的资金链会断掉，收购案本身就有违规的地方。只要理事会批了我进去，我就有资格发起内部质询。"
林川沉默了片刻。
"你进不了。"
苏晚晴脸色唰地白了："什么？"
"理事会换届推选需要两个现任理事联名推荐，沈家只给你弄到了一个名额。另一个需要你去找。你找谁？"林川看着她，"整个临江商会的人都知道你苏家被沈家吞了，谁会替你站台？"
苏晚晴的嘴唇抖了一下，没出声。
林川转身往小区里面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没回头："周五晚上商会有一场例行冷餐会。你穿得体面点去。会有人找你递推荐表。"
苏晚晴呆在了原地。等她反应过来追问"为什么"的时候，林川的背影已经穿过门厅进了电梯间。
对面楼顶层的落地窗后面，段清璃放下了望远镜，拿起手机给林川发了条短信："你又在给她铺路。"
林川在电梯里回了两个字："顺手。"
电梯到达顶层，门一开祝瑶就赤着脚扑上来，白色睡裙被楼道里的风灌得鼓起来，两条光腿挂在他腰上，整个人缩进他怀里："你去银行怎么去了这么久？保险柜里有啥？"
林川抱她进门，顺手带上了门。把她放到沙发上，从怀里掏出那封信递给她："我外公写的，他还活着。"
祝瑶展开信读了一遍，看完之后安静了很长时间。她把信叠好双手递回去，两条胳膊环住膝盖缩在沙发角落里仰头看他："你要去找他？"
"不找。他说了让我别找。"
"那你打算查北郊的地？"
"查。陆昊天已经在动了。"林川在她旁边坐下，伸手把她散乱的头发捋到耳后，"这个事可能会把很多人卷进来。你跟祝家做好心理准备。"
祝瑶侧过身来面对他，两只手捧住他脸："我不管卷进来多少人，你说过你会给我兜底，我也给你兜底。"
林川凑过去在她额头上亲了一下，嘴唇贴着她皮肤停了两秒。手机适时地响了。
他划开一看，陆昊天发来的消息："林爷，北郊七三年的地查到了。拢共四块，其中一块编号临北-七三-零九的地皮，七三年批给了一个叫沈怀远的个人。
沈怀远这个名字……跟您母亲姓沈对得上。更关键的是这块地皮九六年转了一次手，转入现在的临江北郊工业园区名下。园区最大的股东，姓段。"
林川的目光凝在最后一个字上。
段。临江北郊工业园区最大股东姓段。
段清璃。
他把手机扣在膝盖上，仰头靠进沙发靠背里。祝瑶凑过来看了一眼屏幕，看完之后她也安静了。
两个人并排坐在沙发上沉默了很久。
祝瑶先开口，声音轻轻的："你觉得段清璃知道这件事吗？"
"她让我查老宅产权的时候可能是不知道的。"林川闭上眼，后脑勺抵着沙发靠背，"但她查老宅查到一半突然转向去查了我外公存保险柜的事，说明她在查的过程中发现了什么。她可能比我先知道了那个工业园区的事。"
"那你打算怎么办？直接问她？"
林川睁开眼。日光从阳台落地窗照进来，打在对面那栋楼上反射回来的光斑在客厅天花板上晃。他掏出手机拨了段清璃的号。
响了一声就接了。
"你看到了。"段清璃的声音从话筒里传来，平静依旧，"临北工业园区的股东是我段家没错。但七三年批地的人是我爷爷那一辈，那时候我还没出生。"
"你知道多少？"
"我只知道那块地九六年转进园区的时候，转出方是一个叫沈淮安的人。你外公。他亲手把地转给了段家。为什么转，转的什么条件，我爷爷那一辈的口风很紧。"
林川握手机的手收紧了一下："你爷爷还活着？"
"活着。住在北边老宅里，今年八十七。"段清璃停顿了一秒，"你想见他，我带你去。但你要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
"周五商会冷餐会，你跟我一起露面。做一次场面上的搭档。你露了脸，临江商界有一半的人不敢再动你的东西。你外公的事查起来会顺很多。"
林川没有立刻回答。祝瑶在旁边一字不落地听到了，她伸过手来握住林川空着的那只手，力道很大。
"我考虑一下。"
"好。你只有两天。周五下午四点之前给我答复。"段清璃挂断了。
客厅里重归安静。祝瑶把他的手握得发紧，半晌才说了句："川哥，如果你觉得跟她一起去对查你外公的事有好处……"
"不去。"
祝瑶抬头看他。
林川回握住她的手："查我外公的事，我自己能查。用不着拿你换。"
祝瑶的桃花眼里忽然涌上了东西，亮晶晶的，她吸了吸鼻子凑过去把脸埋进他胸口，声音闷闷的："那周五冷餐会我要穿最漂亮的裙子去。"
"你不是每一件都最漂亮？"
"今天晚上就去买新的。刷你的卡。"
"卡在抽屉里自己拿。"
祝瑶从他怀里抬起头，眼睛亮得像点了灯似的伸手去捏他的脸："林川，你这个人真是……"她没说完，凑上来亲他。嘴唇软软的，暖的，一亲就笑了。
对面楼顶层的窗帘还拉着，但灯亮着。
段清璃坐在窗前的椅子上，面前摊着一本旧相册。翻开的那一页上，一张泛黄的黑白照片里站着一排人。最左边是年轻时的沈淮安，最右边是她爷爷段鸿业。两人中间隔了三四个人，但两人交握的手悬在画面前方，正握在一起签什么东西。
她手指划过照片上沈淮安的脸，轻声说了句：
"沈爷爷，你到底把什么东西藏在这块地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