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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出殡这日,天阴沉沉的。

乌云压得很低,像是一整块灰蒙蒙的棉絮铺在天上,漏不下半缕日光来。

空气里弥漫着潮湿的水汽,说不准什么时候就要落雨。

温姝跪在灵堂里,最后看了一眼父亲的棺椁。

黑漆的棺木上覆着玄色军旗,旗面上用金线绣着一个斗大的"温"字。

那是父亲驰骋半生的印记,如今却要随他一同入土了。

她慢慢站起来,膝盖酸痛得几乎直不起身,是王莺从旁边扶了她一把。

姑嫂两个对望一眼,谁都没有哭。

这几日眼泪已经流得够多了,今日是送父亲和哥哥最后一程,她们要让爹和哥哥体体面面地走。

"起——灵——!"

司仪拖着长腔喊了一声。十六名精壮汉子抬起棺椁,沉重的黑木压得他们的肩膀微微下沉,脚步却稳稳当当。

灵幡在前引路,纸钱撒了漫天,纷纷扬扬地落下来,像一场迟来的雪。

温姝走在棺椁后方,头顶的大白花在风里颤了颤。

她今日换了一身粗麻重孝,腰间系着麻绳,脚下踩着一双白布鞋,素净得不能再素净。

可即便如此,那张脸依旧在灰蒙蒙的天色下白得发光,秾丽的眉眼被一身重孝衬得分外分明。

王莺走在她身侧,怀里牵着温仪。

温仪今日也穿了小小的孝服,头上扎了两朵小白花,一双圆溜溜的眼睛茫然地看着四周的人群和飘洒的纸钱,小手攥紧了母亲的手指。

送葬的队伍从侯府正门出发,一路往城外永明侯府的祖坟方向行去。

沿途百姓自发地站在路边,有人低头默哀,有人红了眼眶,还有人往棺椁经过的路上撒一把米、洒一碗酒,那是民间送英魂的规矩。

温姝一路走得笔直,脊背挺得端端正正。无数道目光落在她身上,有悲悯的,有叹息的,也有不少带着别的打量意味的。

可她目不斜视,只是看着前方那具沉重的棺椁,一步都没有停。

就在队伍行至朱雀大街与东市交叉口的时候,人群中忽然走出一个人来。

那人生得高大俊朗,穿着一身素雅的靛蓝直裰,腰间系着一根青色的素带,显然也是为守丧而来。

他三步并作两步走上前,在众目睽睽之下,径直来到温姝面前,拱手一揖。

"温大小姐。"

温姝脚步顿住,抬眼看他。

承恩伯府大公子,沈延。

她认得他。说起来,这位沈大公子在京城里也算得上风评不差的青年才俊,模样端正,性情温和,家世也拿得出手。

去年秋天的时候,他曾托了京中有名的官媒婆来永明侯府提亲,说是倾慕温家小姐的品貌,想求娶为妻。

父亲当时拿着媒婆送来的帖子笑了半天,回头问她:"芙儿,你觉得沈家那小子怎么样?"

她那会儿根本没往心里去,只敷衍了一句"女儿还小不想嫁人"。

父亲便乐呵呵地把媒婆打发了,说"我家闺女还想多留两年,沈公子另寻良配吧"。

沈延倒也没纠缠,此后便没了下文。

温姝对他没什么特别的印象,只记得人长得还算顺眼,待人接物也挑不出什么毛病。

不过后来她听长公主身边的女官闲谈时提了一嘴,说沈延屋里有两个通房丫鬟,从小伺候的,虽未抬姨娘,到底也是过了明路的。

温姝当时听完就抛在脑后了。

她那时候压根没想过嫁人的事,什么沈公子陈公子的,在她心里都差不离。

只是没想到,他今日会出现在这里。

"沈公子。"温姝微微颔首,语气客气而疏淡。

沈延直起身,目光落在她那张苍白却又明艳的脸上,眼底飞快地掠过一丝什么,很快又压了下去。

他温声道:"我听闻今日温侯和温公子下葬,特来送一程。若是大小姐不嫌弃,我愿…"

他顿了顿,声音放得更柔了些:"愿代劳扶灵,送侯爷一程。"

此言一出,四周顿时响起一片低低的议论声。

"那是承恩伯府的沈大公子?"

"他怎么来了……还要替温家扶灵?这……这是要当众定亲的意思?"

"可不是嘛,这种时候主动站出来扶灵,摆明了是要做温家的女婿……"

"可温家如今这光景……"

议论声压得极低,可温姝离得近,听得一清二楚。

她看着沈延诚恳的眉眼,心里一时五味杂陈。

她明白沈延的意思。他是真心想帮她。

永明侯府没有男人了,扶灵这种事又重又累,她一个未出阁的姑娘家,嫂嫂也是柔弱妇人。

半路上若是出了什么岔子,凭她们姑嫂二人确实撑不住。

沈延在这个时候站出来,既是在帮她撑场面,也是在向所有人表态,温家还有人护着。

她是感激他的。

可越是感激,越不能让他这么做。

众目睽睽之下,一个青年男子替一家没有男丁的孤女寡嫂扶灵,这件事传出去,在所有人眼里她就等同于沈延的未婚妻了。

她若顺水推舟应了,那就是默认了两家的亲事。

可她对沈延没有那个心思,甚至今日之前都没怎么想起过这个人。

若是平白把他拖进这趟浑水里,既是对他的不公,也是对自己的不负责。

温姝收回视线,冲沈延微微弯了弯嘴角,那笑意礼貌而疏远。

"沈公子的好意,温姝心领了。"她开口,声音不高不低,却清清楚楚地传了开去。

"只是父亲与哥哥的后事,理应由我们温家自己人来操持。我与嫂嫂虽为女眷,却也尽得这份孝心。沈公子能来相送,已是温家的体面,不敢再劳烦更多。"

沈延一怔。

他显然没想到温姝会在众人面前直接拒绝他。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看着温姝那双平静的桃花眼,到底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他顿了顿,很快便收回了迈出去的半步,重新拱了拱手。

神色间不见恼怒,反而多了几分赞赏:"是我唐突了。大小姐说的是,温家的体面,自然是温家人自己挣。

我今日……便在后面跟着送一程,也算尽了心意。"

温姝颔首致谢,没有再看他,重新转回身,迈步跟上了前面的棺椁。

她没有回头,但能感觉到身后那道目光一直落在她背上,温和的,没有逼迫之意。

沈延果然没有再上前,只默默缀在送葬队伍的末尾,一路跟到了城外。

四周的议论声渐渐小了下去,有人松了口气,也有人暗暗摇头,这么好的机会,温家那丫头居然拒绝了?

沈家大公子人品家世都不差,她一个没了父兄倚仗的孤女,往后想再找这样的亲事可就难了。

温姝听不见这些,她只是看着前方父亲的棺椁,一步步走着脚下的路。

从正阳门到城外祖坟,走了整整一个时辰。到地方的时候,天边那层乌云终于撑不住了,淅淅沥沥地下起小雨来。

细细的雨丝落在白幡上,落在素衣上,落在棺椁的玄色军旗上,洇开一片片深色的湿痕。

下葬的仪式简洁而庄重。皇帝亲赐的谥号和祭文由礼部官员高声宣读,温姝和王莺跪在墓穴前,一捧一捧地往棺椁上撒土。

最后一把土撒下去的时候,温姝伸手按在了坟前的石碑上。

石碑上的字是新刻的,"忠毅公温崇山之墓",旁边还刻着"忠勇伯温时"的小字。

父亲和哥哥的名字并排躺在一起,像他们生前每一次并肩出征时那样。

温姝的额头抵在冰凉的石碑上,低低地说了一句:"爹,哥哥,我会把家守好的。"

雨下得大了些,细细密密的,落在她的素衣上,将麻布洇成更深的颜色。

孙嬷嬷在后面撑着伞要给她遮,她摆了摆手,慢慢站起身来。

她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送葬人群,沈延果然还在,站在最外围的人群里,隔着雨幕遥遥望着她。

见温姝看过来,他微微颔首,没有上前打扰的意思,只做了个"保重"的口型,便转身融进了雨幕里。

温姝收回目光,扶着王莺,牵起温仪,一步一步往侯府的马车走去。

雨中的京城灰蒙蒙的,白幡在风里翻飞,像无数只折了翅膀的纸鹤。

同一时刻,皇宫御书房内。

窗外也飘着雨,细密的雨丝打在琉璃瓦上,发出沙沙的声响。

屋角那尊鎏金瑞兽香炉里燃着淡淡的龙涎香,青烟袅袅上升,在昏黄的日光里蜿蜒消散。

年轻的皇帝赵祈坐在御案后,手里握着朱笔,一封一封地批阅着堆成小山的奏折。

他今日穿了件玄色常服,腰束玉带,长发以一根墨玉簪束起,眉目疏朗,面容冷峻。

笔尖落在纸上的声音沙沙的,倒是跟窗外雨声配成了一对。

冯公公垂手立在角落里,大气都不敢出。

殿门外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紧接着一个年轻的、带着几分懒散笑意的声音就钻了进来。

"堂兄!臣弟来给你请安了!"

赵祈头也没抬,朱笔在奏折上勾了一个圈:"进来。"

门被推开,一个穿着月白锦袍的年轻人大步走了进来。

那人约莫二十岁上下,生得一张风流倜傥的脸,剑眉星目,嘴角天生带着三分笑意,正是端王府的世子爷赵行舟。

赵行舟是赵祈的堂弟,两人年纪相仿,从小一块儿长大。

端王是赵祈的叔叔,当年先帝驾崩时出力扶持赵祈登基,故而赵祈对这位堂弟也格外纵容。

赵行舟隔三差五就往宫里跑,御书房当自己家后院似的。

他大剌剌往旁边的紫檀木椅上一坐,也不用冯公公伺候,自己拎起茶壶倒了杯茶,仰头灌了一口。

喝完还不忘咂咂嘴:"御书房的茶就是好,比端王府的香。"

赵祈眼皮都没抬:"你今日怎么有空来?昨儿不是还说你那些狐朋狗友约你去跑马?"

"别提了。"赵行舟把茶杯往桌上一搁,翘起二郎腿,"跑什么马,今儿什么日子?永明侯府扶灵的日子。满京城都披素挂白的,谁还好意思出去跑马寻欢?"

赵祈的笔尖顿了一瞬。

永明侯府。

他放下朱笔,抬起头看了赵行舟一眼:"你今日去了?"

"我倒是想去来着。"赵行舟撇了撇嘴,一脸的不甘心,"可温家扶灵的队伍走到半路,我娘就把我拎回去了,说人家正经办丧事,我去凑什么热闹。我就远远看了一眼…"

他说到这里,不知道想起了什么,忽然有点不自在起来,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掩饰什么。

赵祈看他的表情,微微挑了挑眉:"你这又是怎么了。"

赵行舟把茶杯放下,语气忽然变得气呼呼的:"堂兄你知道今日发生了什么热闹事吗?承恩伯家那个沈延,就那个沈延!

他居然跑去了!当着满街人的面说要替温家扶灵!"

赵祈原本正重新拿起朱笔准备继续批奏折,听到这话,笔尖顿在了半空。

他看向赵行舟,眼神看不出什么波澜,只淡淡道:"哦?"

"堂兄你就这个反应?"赵行舟瞪大了眼睛,恨铁不成钢地拍了一下扶手。

"沈延那个小人,趁人之危!温侯爷和温世子尸骨未寒,他就巴巴地跑去献殷勤,大庭广众之下说要替人家扶灵!

这不就是明晃晃地宣示主权吗?他这么一弄,满京城的人都以为温小姐和他有什么了!"

赵祈沉默了片刻。

他想起那日在城门下惊鸿一瞥的素白身影,想起那张被泪水浸透后秾丽惊人的脸。

"……温小姐有未婚夫了?"他问。

"屁!"赵行舟激动得差点从椅子上弹起来,"他可配!他要是温小姐的未婚夫,我用脑袋给你当夜壶!"

赵祈皱了皱眉:"口无遮拦。"

赵行舟毫不理会,继续气冲冲地说:"堂兄你是没瞧见,沈延那厮站在温小姐面前,装得人模人样的,说什么'愿代劳扶灵'。也不看看自己几斤几两!

温侯爷生前都没点头答应他的提亲,他如今跑出来充什么大瓣蒜?"

赵祈的眸光微微一动:"提亲?"

"对啊!"赵行舟一拍大腿,"他托了官媒婆去温家说了两次媒了!头一回是去年秋天,温大将军直接回绝了,说他家闺女还小。

第二回是今年开春,温大将军还是没答应,听说是温小姐自己说不愿意。"

他说到后面半句时,语气明显带了点幸灾乐祸的愉悦。

"所以说,"赵行舟往后一仰,靠进椅背里,翘着二郎腿晃了晃,"沈延是没什么机会了。温小姐当着那么多人的面直接就拒了他,说'温家的体面要自己人挣',把沈延堵得一愣一愣的。

你是没见他那表情,啧啧,我隔着半条街都觉得脸疼。"

赵祈靠在椅背上,手里的朱笔不知何时搁了下来。

他看着赵行舟眉飞色舞的模样,忽然问了一句:"你怎的这般开心?"

赵行舟愣了愣,随即理直气壮:"沈延吃瘪,难道不该开心?他那人表面装得温文尔雅的,背地里谁知道什么德行。配不上温小姐。"

赵祈看了他几息,慢悠悠道:"你对她倒是在意。"

赵行舟被他看得后背一紧,连忙摆手:"堂兄你可别误会!我……我就是单纯觉得沈延不配而已。温小姐那种容貌……那真是……"

他斟酌了一下用词,最后憋出来一句,"整个京城再无二色可比拟。"

他说完自己的脸先红了红,又赶紧补了一句:"当然,臣弟是替她打抱不平!满京城的人都盯着温家那块肥肉呢,她一个未出阁的姑娘家,往后还不知道要应付多少沈延这样的人。

这才一个呢,以后还不知要冒出来多少豺狼虎豹…"

赵祈忽然开口:"下去吧。"

赵行舟一愣:"啊?"

赵祈没有再看他,重新拿起朱笔,垂眸落在一本奏折上,语气淡淡的:"你今日话太多了。没事就退下吧,朕还有折子要批。"

赵行舟:"……"

他看了自家堂兄那张看不出情绪的脸一眼,总觉得哪里不太对劲,可又说不上来。

他这位堂兄从小到大都是这副冷冷淡淡的样子,对什么都不太上心,后宫连个妃嫔都没有,太后催了好几次选秀他都推三阻四的。

男女之事在他眼里大约还没有一本奏折重要。

"行行行,臣弟告退。"赵行舟站起来伸了个懒腰,"堂兄你继续当你的劳碌命吧。臣弟要出去喝几杯,今日这热闹够我乐好几天的。"

他走到殿门口,又回头冲赵祈挤了挤眼:"堂兄你真该去看看那位温小姐,看一眼你就知道什么叫倾国倾城了。可惜啊可惜…"

他摇着头,故作高深,"你这辈子怕是没机会了。"

说完他就大笑着跑了出去。

御书房重新安静下来,只剩下窗外沙沙的雨声。

赵祈独自坐在御案后面,手里的朱笔悬在半空,久久没有落下。

他眼前又浮现出那幅画面,正阳门下,纸钱纷飞,白幡翻卷。

那个一身素衣的小姑娘伏在棺椁上哭得浑身发抖,抬起头来时,一张脸被泪水洗得干干净净,秾丽的眉眼在苍白的脸上像深冬里最后一枝开到极盛的海棠。

她哭得那么惨,可偏偏美得惊心动魄。

"……温小姐这种容貌,整个京城再无二色可比拟。"

赵行舟的话在耳边转了一圈。

她,确实国色天香。

赵祈把朱笔搁回笔架上,端起手边的茶盏喝了一口,茶水已经微凉了。他放下茶盏,忽然开口:"冯德。"

冯公公连忙从角落里上前一步,弓着腰:"陛下。"

"长公主……是不是好多天都没进宫陪母后了?"

冯公公愣了愣。

他飞快地在脑子里转了转,印象里长公主似乎是好几日没进宫了,可他又不太确定。

毕竟长公主进宫这种事,平日里哪个奴才会特意记着?

但陛下既然问起来了……那就是"是"吧。

冯公公陪着笑脸,小心翼翼地应道:"陛下记性真好,确实……好像是有些日子没见长公主殿下了。"

赵祈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

他重新拿起朱笔,低头批阅奏折,神色淡淡的,仿佛只是随口一问。

冯公公退回去,默默地擦了把冷汗。

他总觉得……陛下方才那句问话,听着好像不止是关心长公主那么简单。

窗外的雨还在下,御书房的烛台被风吹得晃了晃,炉里的龙涎香袅袅地散开,混着潮湿的雨气,弥漫了满室。

赵祈看着面前的奏折,目光却不知飘到了何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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