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张德全跪在地上,老泪纵横,浑浊的泪水顺着沟壑纵横的脸颊淌下来,打湿了前襟。
"我军大胜……狄国退兵三百里……"他哽咽着,一字一句说得艰难,"可侯爷……侯爷他……冲锋陷阵时身中数箭,力竭而亡……棺椁三日后进京城。"
温姝站在那里,整个人像被抽走了魂魄。
她觉得自己应该听错了。张叔一定是年纪大了,看错了信,传错了话。
父亲怎么会死呢?
父亲是大燕朝的永明侯,是一身铁骨的大将军,他打了那么多年的仗,身上大大小小的伤疤不计其数,可哪一次不是全须全尾地回来了?
他出征前还摸着她的头喊着她的小名说:"芙儿乖,等爹回来给你带北境的白狐皮子,做一件大氅,保管比你那些小姐妹的都暖和。"
他说好了要回来的。
"世子爷他……"张德全死死咬着牙,声音抖得几乎不成调,"被狄国将军一枪刺穿肩甲,摔下了鹰愁涧……"
"……尸骨无存。"
最后四个字砸下来的时候,温姝听见自己耳边"嗡"了一声。
她下意识地往前迈了一步,脚下一软,莲心眼疾手快地扶住了她的胳膊。
"小姐!"
温姝摇了摇头,想说什么,嘴唇动了动,却一个字也发不出来。
她抬手摁住了胸口,那里有什么东西在一阵一阵地绞着疼,疼得她喘不上气。
尸骨无存。
温时……温时那个臭小子,从小就跟在她屁股后面喊"妹妹妹妹"的人,每次从外面回来都要把她举起来转三圈的人,会偷偷攒了好几个月的俸禄给她买南边来的胭脂的人…
尸骨无存?
"世子爷?"王莺的声音忽然从身后传来,带着一种近乎尖锐的颤抖,"张叔你说什么?你方才说什么?!"
温姝猛地回头。
嫂嫂王莺不知何时已经走到了门边,扶着门框站在那里,一张本就没什么血色的脸此刻惨白如纸。
她死死盯着张德全,嘴唇翕动着,眼里的光一点点碎裂开来。
"你说侯爷战死……世子爷……"她说不下去了,声音像被人掐住了喉咙,"尸骨……无存?"
张德全伏在地上,不敢抬头。
王莺看了他两息,又慢慢转过头来看温姝。
温姝看见嫂嫂的那双眼睛,那双平日里永远温柔含笑的杏眼,在这一瞬间空了。
"嫂嫂——"
她扑过去要接,可还是晚了半拍。
王莺的身子软软地往后一仰,像一株被拦腰折断的花,无声无息地倒了下去。
"嫂嫂!!"
温姝一把抱住她,两个人都跌坐在地。
王莺阖着眼,脸色青白,嘴角还挂着一丝来不及收起的、破碎的弧度。
她方才还想着,等哥哥回来要让他好好哄哄嫂嫂。
哥哥回不来了。
温姝抱着昏过去的王莺,忽然觉得满世界的阳光都变成了冷的。
她抬起头,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剧烈地翻涌,可她死死咬着下唇,硬是把那层泪意逼了回去。
不能哭。
嫂嫂晕了,仪儿还睡着,府里上下几百口人都在看着。
她不能哭。
孙嬷嬷从后面赶上来,看见这场面,腿一软差点跪下去。
莲心和青棠也都白了脸,手忙脚乱地来扶王莺。
"把少夫人抬进去,"温姝的声音平板得不像她自己,"请大夫来。青棠,你去守着仪儿,别让她过来。"
"大小姐……"孙嬷嬷红着眼想说什么。
温姝深吸了一口气,撑着地面站了起来。
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十根手指都在抖,她用力攥了攥拳,又松开。
"张叔,"她转向还跪在地上的张德全,"三日后的棺椁,几点入城?"
张德全抬袖擦了把脸,哑声道:"传信的说,约莫巳时三刻抵京。朝廷会设祭,皇上……会亲临。"
"知道了。"
温姝点了点头,声音淡得像一缕烟。
她站在那里,鹅黄色的褙子在正午的阳光下刺眼得很,可那张明艳的脸庞上再没有半分笑意。
她转头看向寿安堂的方向,果然,隔着一道院墙就听见了柳氏那刻意拔高的哭腔。
"哎呀我的老天爷啊…我苦命的侯爷啊…孙儿啊…你们怎么就这么走了啊…留下我这个老婆子可怎么活啊…"
柳氏扶着两个丫鬟,一步三嚎地往松风院这边来了。
她人还没到,声音先到,哭得倒是响亮,可温姝听得出来,那哭声里没有半分真切的悲伤,全是做给人看的动静。
温姝闭了闭眼。
父亲尸骨未寒,哥哥连个全尸都寻不回来,柳氏在这里嚎丧给谁看?
"大小姐,"孙嬷嬷紧张地拉了拉她的袖子,"老夫人过来了…"
"我知道。"
温姝睁开眼,眼底一片冷意。
她提了提裙摆,迈步迎了出去,正正好好在院门口堵住了柳氏一行人。
柳氏一见她,哭得更起劲了,手里的帕子在脸上蹭来蹭去,也不知道蹭出眼泪没有,反正嚎得满院子都听得见:"姝姐儿啊…祖母可怜见的孙儿啊…你哥哥他…"
"祖母。"
温姝打断了她,声音不高,甚至还是平日里那副软软的腔调,可莫名地带着一股让人不敢再多话的威势。
柳氏愣了一下。
温姝上前一步,亲手扶住了她的胳膊,语气关切极了:"祖母悲伤过度,孙女儿看您脸色都不好了。
来人,扶祖母回寿安堂歇息,请府医过去瞧瞧,开两副安神的方子,这几日就别让祖母出来走动了。"
她说着,转头看向柳氏身后那两个丫鬟,眼神淡淡一扫。
"扶老夫人回去。若老夫人再哭伤了身子,唯你们是问。"
两个丫鬟打了个哆嗦,连忙一左一右扶住柳氏,半搀半拖地往回走。
柳氏还想说什么,可温姝那一眼看得她后背发凉,张了张嘴,到底没敢再闹,只顺着台阶下,被架着走了。
等人走远了,温姝站在原地,慢慢松开了攥紧的拳头。
掌心被指甲掐出了四个月牙形的红痕,她竟一点也没觉得疼。
她转过身,院子里已经乱成一团。
下人们慌慌张张地跑来跑去,有人去请大夫,有人去烧水,有人站原地不知所措,还有几个婆子已经抹着眼泪哭出了声。
温姝站在院子中央,鹅黄的衣裙在满院的慌乱里格格不入。
她深吸一口气,声音清凌凌地响了起来——
"都给我站住。"
院子里一静。
所有人都转过头看她。
温姝环顾四周,一张张惊慌失措的脸映入眼底。
她的父亲和哥哥不在了,可温家还在,这诺大的侯府还在。
嫂嫂病倒了,仪儿还那么小,她若也跟着一起倒下,温家就真的散了。
"张叔,"她的声音稳了下来,"传令下去,全府上下即刻撤去所有鲜亮陈设,挂白幡,置灵堂。
府中所有人等换素服镐衣,不得着艳色,不得喧哗嬉闹。库房里存着的白布素缟有多少取多少,不够的立刻去采买,三日内备齐。"
张德全擦干眼泪站起来,躬身应道:"是。"
"莲心,你去知会厨房,这几日不必做精致的吃食了,粥饭素食即可。
府中各院用度减半,省下来的银钱留作后事之用。"
莲心红着眼点了点头,飞快地跑了出去。
"青棠,你去把少夫人房里那些鲜亮的首饰收起来,换成素的。仪儿那边……"
她顿了顿,声音终于有了一丝颤抖,"……先别告诉她。"
青棠应了一声,快步往内院去了。
温姝一样一样地吩咐下去,声音平平稳稳,条理分明。
院子里原本乱成一团的下人们渐渐有了主心骨,该去做什么的做什么,该准备什么的准备什么,不再像没头苍蝇似的乱撞了。
孙嬷嬷一直跟在她身后,看着自家大小姐挺得笔直的脊背,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淌。
她还记得温姝小时候摔了一跤,膝盖磕破了皮,哭得梨花带雨的,非要侯爷抱着哄。
侯爷那么一个铁骨铮铮的将军,抱着闺女在院子里绕了十几圈,又是吹又是拍,好不容易才把小姑娘哄好了。
如今那个需要父亲抱着哄的小姑娘,正在替父亲操持后事。
孙嬷嬷偏过头,拿袖子狠狠擦了一把脸。
三日后。
天还没亮,温姝就醒了。
她其实一夜没怎么睡,眼睛底下泛着一层淡青,衬得那张脸白得几乎透明。
她换了素白的麻衣,头上只簪了一朵素绢白花,鸦羽般的长发松松地挽在脑后,再没有半分颜色。
镜子里映出一张明艳得过分却苍白得惊人的脸。
那双桃花眼依旧潋滟,只是眼底沉沉的全是化不开的悲意,像是冬日湖面上冻了一层薄冰,冰下暗流汹涌,却一丝也泄不出来。
温姝看了镜子片刻,抬手拢了拢鬓边的白花。
"走吧。"
巳时三刻,京城正阳门外。
整条朱雀大街两侧站满了人。百姓们自发地穿了白衣白衫,有人手里举着白幡,有人臂上缠着白布。
黑压压的人潮从城门一路延伸到皇城脚下,安静得只剩下风吹旗幡的猎猎声响。
城门外,一列黑甲骑兵缓缓行来。
队伍最前方,是十六名披麻戴孝的将士扛着一具黑漆棺椁。
棺椁上覆着大燕的玄色军旗,旗面在风里猎猎作响。
棺椁之后,是一匹空鞍的战马。
那马通体乌黑,鬃毛散乱,走得极慢,不时低低地嘶鸣一声,像是在等什么人骑上它的背。
那是温时的战马。
黑风认得主人,它在等温时回来。
正阳门城楼上,明黄色的龙旗招展。
年轻的皇帝赵祈一身玄色衮服,立于城楼最高处,面容沉肃。
他身后是文武百官,黑压压一片俯首而立,无人敢出声。
他望着下方缓缓行来的棺椁,望着那匹空鞍的战马,垂在身侧的手微微收紧。
温崇山是他登基以来最倚重的大将,温时是他亲自点的骁骑校尉。
一门忠烈,父子同赴疆场,一去不回。
"传朕旨意,"赵祈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温崇山追封忠毅公,加太师衔。温时追封忠勇伯。以国公之礼下葬。"
冯公公尖着嗓子应了,连忙下去传旨。
礼炮声响起,整整二十一响,一声接一声,在京城上空炸开。
每一声都像是砸在人心上,沉重得让人喘不过气。
温姝跪坐在侯府的马车里,车帘掀起一条缝。
她看着远处城楼上下来的队伍,看着那具被将士们扛着的黑漆棺椁,看着那匹空鞍的战马在风里低低嘶鸣,眼泪无声无息地滚了下来。
旁边的王莺已经哭不出声了,整个人靠在车壁上。
脸上没有一丝血色,眼睛肿得只剩一条缝,只是怔怔地望着远处,嘴唇不停地翕动着什么。
温姝伸手握住了嫂嫂的手。
王莺的手冰凉冰凉的,像一块冬日里捞出来的石头。
"嫂嫂,"温姝哑着嗓子说,"爹和哥哥……回家了。"
王莺浑身一颤,眼泪又涌了出来,可她死死咬着唇,没让自己哭出声。
车帘外全是百姓,她不能让温家的少夫人当着满城百姓的面失态。
正午时分,皇帝的祭礼结束。
龙辇缓缓驶离正阳门,文武百官也渐渐散去。
温姝正要扶王莺下车,车帘忽然被人从外面掀开了。
一只保养得宜的手伸进来,随之而来的是一道温婉的声音:"姝儿,我来接你们。"
温姝抬头,看见了长公主赵明华的脸。
这位大燕朝最尊贵的公主今日也是一身素服,脸上未施粉黛,眉目间带着沉沉的悲意。
她看着温姝和王莺苍白的脸,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芙儿,"长公主握住温姝的手,用力握了握,"你一定要保重身体。"
温姝的小名叫芙儿,平日里只有亲近之人才这么唤她。
长公主亲近她母亲,从小看着温姝长大,待她像亲妹妹一样。
"是我们皇家对不住你们。"长公主的声音哽咽了。
温姝摇了摇头。她慢慢下了马车,站在长公主面前。
一身缟素,通身上下只有鬓边那朵素绢白花算是一点装饰,可即便如此,那张脸依旧美得惊人。
阳光落在她苍白的脸庞上,眉眼间的秾丽被白衣素缟衬得格外分明。
像一枝开在雪地里的红梅,越是素淡的背景,越是触目惊心。
"公主怎么能这么说。"温姝的声音很轻,轻得像一片落在水面的叶子,
"我父亲和哥哥,他们对国家忠心耿耿。国家需要,君主需要,哪怕马革裹尸,父亲哥哥也是愿意的。"
她说到这里顿了顿,声音终于有了一丝裂缝。
"……这是我父亲出征前亲口说的。"
长公主的眼泪"唰"一下就下来了。
她拿帕子捂住嘴,偏过头去平复了好一会儿,才转回来拉住温姝和王莺的手。
"来,"她说,"我陪你们一起去接侯爷和世子爷回家。"
温姝点了点头。
长公主走在最前面,一手牵着温姝,一手牵着王莺,带着她们穿过仍聚集在城门下的人群。
百姓们认出了长公主,纷纷让开一条路,目光落在她身后那两个一身缟素的身影上。
"那是谁家女眷?"
"永明侯府的,那个年轻的是侯府嫡女温姝,旁边是她嫂嫂。"
"天老爷……那就是温家小姐?怎么……怎么长得这般……"
"这般"什么,那人没说完,但在场的人都看懂了。
那一身粗麻素衣裹着的身段玲珑有致,明明是最朴素的穿着,可偏偏衬得她那张脸明艳夺目。
她的眼睛哭得红肿,眼眶还泛着淡淡的绯色,却因此更多了一层破碎的美感,像雨打过的海棠花,越是被摧折,越显出惊心动魄的秾丽。
"可怜见的,"有妇人低声叹气,"爹和哥哥都没了,这偌大的侯府往后可怎么办?永明侯一倒,侯府怕是要败落了。"
"谁说不是呢,听说是世子爷连尸骨都寻不回来,就剩一匹空马回来了。"
"唉……"
议论声低低地传开,温姝充耳不闻。
她一步步走到棺椁前。
那具黑漆棺椁就停在城门内的空地上,十六名将士垂手立在两侧,盔甲上还带着北境的风尘。
覆在棺椁上的玄色军旗被风吹得哗哗作响,像父亲还在时披着大氅策马而过的声响。
温姝站在棺椁前,抬手轻轻抚上了棺盖。
木头是凉的,粗糙的纹理硌着她的手心。
她忽然想起小时候,父亲第一次带她去马场。
她太小了,骑不了大马,父亲就把她举起来放在自己肩膀上,驮着她绕着马场跑了三圈。
她骑在父亲肩膀上咯咯地笑,父亲故意跑得东倒西歪地吓她,嘴里喊着"姝儿抓紧了!摔下去爹可不管!",两只手却稳稳地扶着她的小腿,一刻也没松开过。
后来母亲走了,她夜里哭着要找娘,父亲那个铁骨铮铮的大将军笨手笨脚地给她擦眼泪。
把她抱在怀里拍了一整夜,嘴里反复念叨着"没事没事,有爹呢,爹在呢"。
再后来她长成大姑娘了,父亲出征前摸着她的头说"等爹回来"。
她等到了棺椁。
温姝的眼泪终于再也忍不住了。
她伏在棺椁上,额头抵着冰凉的棺盖,呜咽声从喉咙里一点一点地溢出来。
起初是压抑的、破碎的,到后来全然失了控制,一声一声地哭着,像是要把这几日强撑的所有力气都哭出来。
"爹——"
那一声又软又哑,带着少女特有的娇憨和委屈,听得周边所有人都红了眼眶。
"你骗人…你说好要回来的…你答应我的白狐皮子呢…你说好了要回来给我的…"
她的肩膀剧烈地抖动着,白麻的素衣沾了棺木上的尘土也浑然不觉,整个人伏在那里,哭得浑身发颤。
旁边王莺也跟着跪了下去,她没有哭出声,只是一遍一遍地摸着棺盖,嘴里喃喃着:"爹,夫君,我们回家……"
长公主站在一旁,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淌,上前把温姝半搂在怀里,拍着她的背:"不哭了,芙儿不哭了……"
周边驻足的人越来越多。
有人看见了温姝抬起头来的那一瞬,一张被泪水洗得透亮的脸,睫毛湿漉漉地黏在一起,鼻尖哭得通红,可偏偏那种破碎的美感让人移不开目光。
素衣白花衬着她秾丽的眉眼,不施脂粉却比盛装时还要惊心动魄。
有人在心里暗暗叹了口气。
这么美的姑娘,往后没了父兄倚仗,这京城里的豺狼虎豹还不知要怎么撕咬她呢。
远处,已经驶出一段距离的龙辇内。
赵祈靠在车壁上,手里捏着一卷还没来得及批阅的奏折,目光却透过被风掀起一角的纱帘落在了身后的人群中。
他看见了长姐,看见了那个伏在棺椁上痛哭的小姑娘。
车帘掀起的不过一瞬,可那一瞬足够了。
他看见她抬起头,一张被泪水浸透的脸,白得几乎透明,眼眶和鼻尖都是绯红的,像春日里被雨打落的桃花瓣。
天地万物在这一刻都失了颜色。
赵祈的指尖顿住了。
他望着那抹素白的身影,眸色沉沉地暗了下去。
他不知道看了多久,直到纱帘重新垂落,将那幅画面隔绝在外。
龙辇继续前行,驶向皇宫的方向。
赵祈收回视线,垂眸看着手里的奏折,半晌没翻动一页。
"冯德。"
"老奴在。"
"永明侯府……"他说了半句,顿了顿,才又开口,"温家的女儿,叫什么名字?"
冯公公一愣,随即飞快答道:"回陛下,温侯爷只有一女,单名一个姝字,温姝。"
赵祈没再说话。
他望着车窗外掠过的街景,指尖轻轻敲了敲奏折的封皮,不知在想什么。
"走吧。"他开口,声音淡淡的。
龙辇重新加快了速度。
而城门内,温姝已经哭够了。
她站起来,用袖子胡乱擦了擦脸上的泪,转身扶起同样泪流满面的王莺。
姑嫂两个互相搀扶着站在棺椁前,身后是长公主,身侧是那十六名风尘仆仆的将士,四周是自发围拢来的百姓。
温姝深吸一口气,挺直了脊背。
她走到棺椁的最前方,伸手扶住了棺木的一角。
王莺也走过来,扶住了另一角。
"爹,"温姝开口,声音还带着哭过的沙哑,却稳稳当当的,"哥哥,我们回家。"
王莺跟着说:"爹,夫君,我们回家。"
姑嫂两人扶着棺椁,一步一步地往前走。
身后,不知是谁先喊了一声:"恭送侯爷!送世子爷回家!"
然后第二个、第三个,声音越来越多,越来越响。
"恭送侯爷!"
"送世子爷回家…"
百姓们自发地跟在棺椁后面,长长的队伍从正阳门一直延伸到永明侯府的大门前。
白色的素幡在风里翻飞,像一场迟来的雪,覆了满城。
温姝走在最前面,素白的衣摆在风里轻轻拂动。
她的眼睛还是红肿的,嘴唇还是苍白的,可她的脊背挺得笔直,一步一步走得稳稳当当。
身后,永明侯府的大门洞开,白幡已经挂起来了,满府上下跪了一地。
温姝停在门槛前,回头看了一眼身后长长的队伍,又看了一眼身侧的棺椁。
她轻声说——
"爹,哥哥,回家了。"
风吹过,满城的白幡哗哗作响。
像是有人在回应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