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第二天晚上,我提前了十分钟到金辉会所。
不是故意的,是那股劲儿还没松——
晚上七点五十,我已经站在那两棵发财树中间了。
白衬衣熨过了,裤子是新的,皮鞋擦了三遍。
我对着玻璃门映出的影子检查了一遍领口,然后推门走了进去。
大厅里已经坐了几个人。
阿强靠在吧台边看手机,大龙在角落里压腿——
他每次上钟之前都要压腿,说是“保持肌肉弹性的秘诀”。
小四川在吃一盒炒粉,筷子上还沾着辣椒油,
看到我进来,朝我举了举筷子:
"建哥,今天来得早啊。"
"怕迟到。
东哥说了,来晚了不用来了。"
"来晚了是他不用来了,早到了是咱们自己乐意坐这儿,不冲突。"
他扒拉了一口炒粉,
"今天我带你认认人。
昨晚那个米色裙子的客人你记住了没?"
"记住了。"
"那就行。
你先在厅里坐着,等人点。
没人点你你就看,别急着扑上去。
今晚人多,不一定有人能注意到你。
但你得保持随时有人叫、随时能站起来的状态。"
他说的没错。
那天晚上的客人确实多,从八点半到十点,门口进进出出十几拨人。
有老客,直接往走廊里走;
有新客,在厅里扫一圈,站着聊一会儿,然后被带进包房。
那些穿白衬衣的同事一个个被点了进去,
有的被点一次,有的被点两次,
有的是被同一个客人点了两回中途换了个包房继续陪。
我被点了零次。
零次。
像一张考卷发下来,上面写满了题,
旁边的人都在刷刷地动笔,我还在看第一道题的题干,
翻来覆去地读,怕看错一个字。
快十一点的时候,大厅里只剩下我和另一个还没被点的新人,
他叫小周,比我早来了三天。
我们俩隔着一张茶几坐着,面前各放着一杯没怎么喝的茶,茶已经凉了。
他低头刷手机,我望着门口那两棵发财树的影子映在玻璃上,半天没人进来。
阿强从包房出来,路过我身边的时候停了一下。
"今晚人挺多的,你别急。
不是你没被看到,是今晚熟客多,都带的固定的人。
你这种情况,第一周坐下冷板凳太正常了。
你急什么?"
"我没急。"
"你腿又抖了。"
我低头看了看,确实,膝盖又在轻轻地颤,
像一条刚被放上岸的鱼,以为自己还在水里游。
我把手按在膝盖上,压住。
小四川走过来,在我旁边坐下来,
用他那带着四川口音的普通话开口,像在给我念一份不用签字的说明书:
"建哥,你别急。
我第一周也是这么坐过来的。
有时候一晚上就端了两杯茶,连小费都没收到,纯坐在厅里吹空调。
后来做熟了就好。
你要知道,这个行业讲究的是'眼缘',不是'勤快'。
勤快没用,你不合她眼缘,再勤快她也看不见你。"
"眼缘这玩意儿怎么来?"
"等。
等一个刚好看你顺眼的人。
你不能催她,一催你就露馅了,她一感觉到你在使劲,她就不想要了。
你要表现得跟一盆放在角落里的绿萝似的——不吵不闹不抢阳光,谁路过多看两眼,那就是她的。"
我靠进沙发里,学着摆出一盆绿萝的姿态。
那天晚上直到十二点半,我都没有被点。
最后一个客人走了之后,大厅安静下来,几个服务员在收拾茶几上的空杯子。
灯光调暗了一档,电视屏幕上的MV切到了一支慢歌,
画面里一个女人在海边走着,海水没过她的脚踝,又退下去。
我坐在沙发上,看着那个画面,说不上失望,也说不上不失望,
只是在那幅不会褪色的画面里,把自己这盆绿萝又往角落里挪了挪,
让它在暗处更暗一些,在灯光扫过来的时候,先让影子替它接受亮光。
第三天晚上,我开始主动找事做。
帮服务员端果盘,帮调酒师擦杯子,帮阿强把烟灰缸换了一遍。
东哥从楼梯上下来的时候看到我在擦吧台,没有说什么,但也没有阻止我。
阿强后来跟我说:
"你表现得勤快点没坏处。
东哥不说你,就是默许你干。"
第四天晚上,我学会了一个新东西——看客人的鞋。
阿强跟我说,穿平底鞋来的,通常不是来"玩"的,是来"坐"的。
她们累了,不想说话,不想喝酒,就想有个地方待着。
穿高跟鞋来的,通常心情还行,
想喝点酒,想聊聊天,想有人陪着说几句不那么客气的话。
我坐在大厅里,盯着进门处的每一双脚,在心里给她们分类。
高跟鞋,中跟,靴子,平底。
高跟鞋多了,今晚热闹;
平底多了,今晚安静。
后来我练出了一项不怎么上台面但也说不上坏的本事——
不用看脸,看鞋就知道她今晚会不会点我。
第五天晚上,我终于又被点了一次。
不是熟人,是新客。
一个四十出头的女人,穿一件灰绿色的连衣裙,平底鞋,一个人来的。
她在门口站了一下,目光扫了一圈大厅,然后落在我的方向——
不是在看别人,是在看我。
她走过来,声音不大不小:
"你是新来的?"
"嗯,刚来几天。"
"你来我那边坐一下,我不喝酒,你陪我聊会儿就行。"
我跟在她身后走向走廊尽头的包房,步子比第一次稳了一些,手心还是有点汗,
但已经知道该怎么在走进去之前先把那点汗擦在裤缝上了。
她叫了一杯柠檬水,什么也没加,什么也没放。
她喝得慢,话也不多,问了几句我哪里人、多大、来东莞做什么,
我说了,她听了,然后她从包里拿了一个信封放在桌面上,说"就到这儿吧"。
那晚她只给了两百,但走的时候说了一句:
"你下次还在的话,我还来找你。"
那句话说得很随意,但我记住了——
比前几次的"还行"记得更牢一些,
像在一张看不清楚的地图上,终于有人用笔尖替我把那个位置重重地圈了一下。
那天晚上回到出租屋,孙晓丽在敷面膜,
脸上绿绿的一层,像一团被敷在脸上的薄荷味果冻。
她看了我一眼:
"今天有收入了?"
"两百。"
"不多,但总有第一次。
你刚来,慢慢攒。"
"你觉得我能攒到多少?"
她想了想。
"不知道。
但你比我想象的能坐得住。"
我坐在沙发上,把那两百块从口袋里掏出来看了看。
钞票是旧的,边角有点卷,中间被折过一道,折痕像是被人反复拿出来又放回去留下的。
我把它展平,跟那张粉红色的火车票放在一起,收进抽屉里。
两样东西挨在一起,一张粗糙,一张绵软,
像是同一个起点被撕成了两半,还没有想好怎么拼回去。
第六天晚上,我坐在大厅里,
目光扫过门口,忽然看到一个熟悉的身影。
那个穿米色长裙的女人又来了。
她走进来之后,目光没有扫一圈,而是直接朝我这边走过来。
站在我面前,上下打量了我一眼:
"你还在。
我说过我会来找你。"
她点了一壶铁观音,一个干果盘,
自己剥了半盘子花生,把花生仁一颗一颗码在碟子边缘。
她没有说太多话,语气像上次那样平静,
语速不快不慢,像在跟一个已经认识了很久的人说话。
她坐了将近一个小时,走的时候把碟子里剩下的花生仁裹在纸巾里带走了。
她说"明天还来",然后把信封留在了桌上。
这次比上次厚一些,我捏了捏,没当面数。
阿强路过的时候看了一眼厚度:
"不错啊,有进步。"
我端着那杯凉透的茶,抿了一口,
突然觉得这杯茶好像比第一杯好喝了一些,从舌尖滑到喉咙的时候带着一缕像隔夜才化开的回甘。
不是茶变了,是舌头适应了。
我好像也开始适应这种"坐着等"的节奏——
不急着开场,不急着一杯热茶灌出结局,就坐在那里,等一壶水慢慢煮开。
第七天晚上,我坐在大厅里,看着门口那两棵发财树在路灯的映照下,
不知道是不是我的错觉,它们的叶子好像比第一天我蹲在墙根底下等着的时候精神了一点。
我坐在那盆绿萝的位置上,等着下一双鞋从门口的方向朝我走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