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孙晓丽给我转了一百七十八块钱买票的时候,我本来是打算买硬座的。
结果我在售票窗口排了四十分钟队,轮到我了一问,硬座没了,只剩站票。
站票比硬座便宜二十块,我犹豫了两秒钟,然后说了一句:
“来一张站票。”
售票大姐看了我一眼:
“站票二十四小时,
你确定?”
我说:
“确定。
省二十是二十。”
她打票的时候嘴里嘟囔了一句什么,我没听清,大概是“现在的年轻人真能扛”之类的。
我把那张粉红色的站票接过来,看了一眼,上面印着“无座”两个字。
无座,就是没有座位,
就是你要在火车上站二十四个小时,从一个省站到另一个省。
我上车的时候,车厢里已经挤满了人。
行李架塞得满满当当,过道里全是人和行李,
走两步就要侧身,像在玩一场真实版的俄罗斯方块。
我拖着那个少了一个轮子的行李箱,在车厢里挪了大概十分钟,才找到一个可以站的位置——
车厢连接处的过道,靠着厕所门。
旁边是一扇小窗户,窗玻璃灰蒙蒙的,看出去像隔着一层雾。
我把行李箱竖在脚边,靠在墙边,
觉得自己像一根被插进花瓶里的干树枝,插进去了,
但还没浇水,不知道能不能活。
火车开了。
一开始我站着还挺精神,觉得这地方不错,靠墙,
有风从门缝里灌进来,比车厢里凉快。
但站了两个小时之后,我的腿开始酸了。
小腿像被灌了铅,脚底板像踩在烤架上,每一次换重心都像是在跟自己的脚讨价还价——
再坚持十分钟,就十分钟。
十分钟之后又说再坚持十分钟。
后来我发现,当你说“再坚持十分钟”的次数超过二十次之后,
时间就变成一个模糊的概念了,像一块被反复揉搓的橡皮泥,
拉长、压扁、再拉长,你永远不知道它什么时候会断。
我开始观察车厢里的人来打发时间。
对面站着一个穿蓝色工装的大叔,靠着一个巨大的编织袋,袋子上印着“尿素”两个字。
他每隔一会儿就掏出手机看时间,看完又塞回去,像在跟时间较劲。
他旁边坐着一个年轻女人,抱着一个小孩,
小孩在哭,女人在哄,哄了一会儿没哄好,她自己也跟着哭了。
小孩看到她哭了,反而不哭了,伸出小手去摸她的脸,说了一句“妈妈不哭”。
女人擦了擦脸,把小孩搂紧了一点。
我别过头去,觉得这一幕不应该被一个陌生人这样随随便便地看着。
大概过了四个小时,我开始摸清了车厢的“座位流转规律”。
每到一个站,总有人下车,也总有人上车。
下车的人离开后,座位会空出来那么一两分钟,然后被上车的人占领。
如果你动作够快,反应够灵敏,你就可以在那一两分钟的间隙里坐上去,哪怕只坐五分钟,也比站着强。
于是我像一个在草原上等待猎物靠近的猎手,眼睛死死地盯着那些即将起身的人。
有人开始收拾行李了,我往那个方向挪两步。
有人站起来伸懒腰了,我靠近三步。
有人提着包往门口走了,我箭步冲上去,一屁股坐下来。
第一次成功的时候,我差点笑出声来。
那是一个靠窗的位置,窗玻璃上还残留着前一个人留下的手印。
我坐在那里,终于感觉到自己的屁股重新属于自己了,腿也终于可以伸直了。
我靠着椅背,长长地呼出一口气,像一个人被从水里捞出来之后第一次深呼吸。
但我知道这个位置不属于我。
它属于下一个买票的人。
我只是一个暂时的使用者。
果然,不到二十分钟,一个扛着蛇皮袋的大哥走过来,看了看我,又看了看手里的票,
“兄弟,
这个位置是我的。”
我二话不说站起来,
“对不起对不起,
你的你的。”
然后我又回到了厕所门口,继续站着。
后来我学会了一个更好的策略——
不等人家来赶,我自己主动找空位。
哪个座位上没人,我就坐上去,坐多久算多久,
等到座位的真正主人回来了,我再说一声“不好意思”,然后站起来走人。
整整一个晚上,我换了七个座位。
有的人很好说话,回来的时候看我坐着,
也不赶我,自顾自站在旁边玩手机。
有的人没那么客气,一回来就瞪我一眼,
我识趣地站起来,连“不好意思”都咽了回去。
换座位的间隙里,我开始胡思乱想。
想得最多的,是孙晓丽。
我上次见她还是高中,那时候她是我们班最会打扮的女生,走在走廊里像一只误入鸡群的孔雀。
她当时坐在我前桌,偶尔回头跟我借作业抄。
后来她去了东莞,没有人告诉我她去东莞做什么,只是听说“混得还不错”。
混得还不错是什么意思?
是在工厂流水线上当组长,还是在某个写字楼里坐办公室,还是——
她电话里说的那一行?
我不知道。
但我正在往她知道答案的地方去。
火车过了湖南之后,天黑了。
车厢里的灯光亮起来,是那种昏黄的、偏暖的白炽灯,把每一个人的脸都照得发黄发暗。
我靠着厕所门口那面墙,腿已经站麻了。
就在我快要打瞌睡的时候——我的余光里出现了一只手。
那只手从旁边的座位上伸过来,轻轻拉了一下我的袖口。
我转过头。
一个年轻女人正坐在靠过道的座位上,仰着脸看着我。
她看起来二十三四岁,化着淡妆,眼睛很大,睫毛刷得翘翘的。
她穿着一件白色的吊带背心,外面套一件薄薄的粉色开衫,
锁骨上挂着一根细细的银链子,链坠陷在领口的阴影里。
“你是不是站了很久了?”
她问我,声音不大,但在嘈杂的车厢里却格外清晰。
我愣了一下:
“站了七八个小时了。”
“那你来坐吧。”
她拍了拍旁边的座位,
“我旁边那个人刚下车,下一站才会有人上来。
你先坐会儿,歇歇腿。”
我看了她一眼,又看了一眼那个空座位——
靠窗的位置,窗户玻璃上还映着窗外的夜色。
“那你呢?
你不坐?”
“我坐累了,
正想站一会儿。”
她说,
“你坐吧,
别客气。”
我坐了下来。
屁股挨到座位的那一瞬间,我差点舒服得哼出来。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那椅子比之前坐过的任何一个都软,软到让人想跟它多待一会儿。
她也在我旁边坐下了,不是“站着”,她坐在我旁边。
她没走,她只是把座位让给我一半。
我侧过头,她正看着窗外,侧脸的线条在车厢灯光下像一道被描过的线。
沉默了几秒,她忽然转过头来:
“你一个人去东莞?”
“嗯。
去找工作。”
“我也是去东莞。”
她笑了笑,
“我回去上班。”
“你在东莞做什么?”
“我做销售的。
卖化妆品。
你呢?”
“我……还没找到工作。
先去看看再说。”
她上下打量了我一眼,目光在我的脸上停了一下:
“你长得挺顺眼的。
东莞那地方,
长得顺眼的人不愁没饭吃。”
我没有接话。
她又笑了一下。
车厢里有人在吃泡面,味道飘过来,泡椒味的。
我肚子叫了一声。她听到了,
从包里掏出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一盒切好的水果:
“吃吗?
我上车之前买的,
太多了,
吃不完。”
“不用不用——”
“拿着吧,
别客气。”
她把盒子塞到我手里,
“你一个男的,
站了七八个小时,
不饿才怪。”
我接过来,打开,里面是西瓜和哈密瓜,切得整整齐齐,用牙签插着。
我吃了一块,甜,凉,从嗓子一直滑到胃里,像是有人往里面扔了一颗冰糖。
她说:
“你这人,
吃相挺斯文的。”
我说:
“那是因为饿了,
斯文不了几下。”
她笑了。
她笑起来的时候眼睛会弯一下,像一只猫被挠了挠下巴。
我看到她放在膝盖上的手指指甲很短,没有涂颜色,
指甲尖剪得干干净净,像是习惯了一直把多余的东西修剪干净。
火车忽然颠了一下,她身体往我这边歪了一小截,肩膀碰到了我的肩膀。
她没有立刻挪开,我也没躲。
她问:
“你到东莞打算住哪儿?”
我说:
“有个同学先借住,
后面再找房子。”
她说:
“那你今晚到了有人接你吗?”
“有,
她说来接我。”
“女朋友?”
她的声调带着点试探。
“不是,
就是高中同学,
好多年没见了。”
她点了点头,没有接话。
沉默持续了大概五六秒,然后她侧过头看着我:
“你知道这趟车的洗手间在哪儿吗?”
“就在那边,我靠了一路了。”
“那我去了。
你帮我看一下包。”
她站起来,把那个白色的手提包放在座位上。
我点了点头,她朝车厢连接处的洗手间走去。
我看着她穿过过道时被挤得侧身的背影,觉得她还是太相信我了——
换作别人,可能已经把她的包顺走了。
她去了大概五分钟,回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一瓶拧开了的矿泉水。
她坐下来喝了一口,又递给我:
“喝吗?”
我犹豫了一下,接过瓶子,喝了一口。
水是常温的。
她把瓶子接回去的时候,手指碰到我的手指,停留了短暂的一瞬,
像风停在树梢上,随时会离开,但那一刻它确实在那里。
她看着我:
“你去过东莞吗?”
我说:
“没有。
第一次。”
“那你去了就知道,
东莞的夜,
比火车上的夜长多了。”
我们都没有再说话,肩膀靠在肩膀上,看着窗外飞驰而过的夜色。
火车过了一个隧道,光线忽然暗下来,车厢里变成一种深沉的暗黄色。
她伸出手,拉住了我的手腕。
她的手指凉凉的,像刚从冰箱里拿出来的矿泉水瓶。
“来。”
她说。
她站起来拉着我往过道走,我跟着她,穿过一节车厢,在洗手间门口停了下来。
她推开门,拉着我闪身进去,然后反手锁上了门。
洗手间很小,两个人挤在里面几乎转不开身。
灯光是惨白的,嗡嗡响着,空气里有一股消毒水和金属生锈混合的气味。
她背靠着洗手台看着我:
“你是不是有点紧张?”
我说:
“没有紧张,
是没准备好。”
她笑了一下:
“那你准备好。”
她伸手拉了一下我那件洗得发白的T恤领口。
火车开始减速,轮轨摩擦的声音从脚下传上来,
呜——哐当,呜——哐当,节奏缓慢,像一列正在换气的铁马。
她看着我:
“你果然跟我想的一样。”
她整理了一下衣服,拧开水龙头洗了洗手,回头看了我一眼:
“到了东莞,
记得找我。
我住在厚街,
你来了说一声。”
她伸手理了理鬓角的头发,从口袋里掏出一支口红,旋开,
对着镜子涂了一层,抿了抿,然后打开门,
像一个在舞台上换完了妆、知道下一幕不会让你等太久的人。
我回到座位上的时候,她已经坐回原来的位置了。
她问我:
“你叫什么?”
我说:
“郝建。”
“好贱?”
我点了点头。
她说:
“我叫小棠。
海棠的棠。”
她把手机递过来,屏幕亮着,显示着微信二维码:
“加一个,
到了东莞联系我。”
我扫了码,她收回手机,看了一眼屏幕:“
行了,
我记住了。”
火车继续往前走。
窗外是连绵的山,远处的村庄亮着零星的灯火,
一小团一小团的,像被人随手撒在山坡上的碎光。
到了东莞站,天快亮了。
她站起来拿包的时候回头看了我一眼:
“你路上那个步骤安排得挺好。
到了东莞,
记得找我。”
她没等我回答,就转身往另一个方向走了,白色吊带背心的肩带在晨光里微微反着光。
我站在站台上,隔着人群看了她一眼,
她已经在出站口排队了,排队的时候没有回头。
出站口的广播正在用粤语播报着东莞今天的天气,天亮之前的风比刚才暖了一些,
带着一股说不清的、像是从某个还没开店的门缝里漏出来的草木气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