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说实话,我在金辉会所坐了一周冷板凳之后,心里头不是没有打过退堂鼓。
每天晚上看着别人被点走,自己坐在大厅里像一盆被遗忘在角落的绿萝,那种感觉不好受。
但我忍住了,因为孙晓丽跟我说过一句话——
“你坐得住,你就赢了一半。”
第九天晚上,我照例七点四十到了金辉。
换好衣服,坐在大厅靠里的卡座上,
端着一杯服务员给我倒的温水,慢慢地喝着。
大厅里已经坐了几个同事,阿强在跟一个熟客聊天,
大龙在角落里压腿,小四川在吧台边吃盒饭。
一切看起来跟之前几天差不多,但我隐约感觉到今晚有点不一样——
阿强换了一件新的黑衬衣,大龙把头发重新抓了一遍,连那两棵半死不活的发财树都像是被谁浇了水。
我不知道那是什么,但我知道有什么东西在朝我的方向靠近。
那种感觉像你在车站等一辆不知道什么时候会来的车,
看着远处光来来回回地晃,分不清是车灯还是别的什么在靠近。
八点一刻,门口进来一个女人。
她穿着一件枣红色的旗袍,旗袍的剪裁很合身,把她微丰但不显笨拙的体态衬得恰到好处。
脖子上戴着一串珍珠项链,珠子不大不小,在灯光下泛着一层柔和的乳白色光泽。
她大概四十四五岁,脸上化了淡妆,
眉形修得干净,嘴唇上是豆沙色的口红。
她走路的时候步子不快不慢,腰背挺直,
像一个人习惯了自己被注视,也能毫不在意地拒绝那些不合时宜的目光。
她进门之后没有像其他客人那样在大厅里扫一圈,而是直接走到吧台边,跟服务员说了句什么。
服务员点了点头,朝阿强的方向指了指。
阿强放下手机走过去,跟她说了几句话,然后朝我的方向看了一眼。
她顺着阿强的目光看过来,目光在我身上停了两秒,然后点了点头。
阿强朝我招了一下手:
“建哥,过来。”
我站起来,把那杯温水放下,走过去。
走到她面前的时候,我闻到一股淡雅的香水味,
不是那种浓得呛人的味道,更像在某个刚下过雨的早晨推开窗,闻到花园里被洗过的花香。
她看着我,语气平缓:
“你叫什么?”
“郝建。”
“郝建。”
她点了点头,
“我姓王,你叫我王太太就行。
走吧,陪我坐坐。”
我跟着她穿过走廊,走进三楼的一间包房。
包房比楼下的那些大一些,沙发是深红色的皮面,茶几上已经摆好了果盘和干果,
旁边立着一瓶红酒,已经开了,在醒酒器里。
她在沙发正中间坐下,我坐在她旁边的位置,隔了大约一臂的距离。
这个距离不远不近,既不会让初次见面的客人感到局促,也不会让对方想说的话掉在够不着的地板上。
“你刚来不久?”
她问我。
“第九天。”
“那你运气好,碰到我。
我这个人不折腾,能说说话就行。”
她端起桌上的酒杯,轻轻晃了晃,看着酒液在杯壁上挂出暗红色的痕迹。
“你多大?”
“二十二。”
“二十二。
好年纪。”
她喝了一口酒,放下杯子。
“你之前做什么的?”
“送外卖、端盘子、卖房子。”
“卖房子?”
“卖过,没卖出去。”
她笑了一下,那个笑很轻,像窗帘被风掀了一个角然后又落回原处。
“那你有没有想过,你为什么会来这种地方上班?”
“想过。
因为来钱快。”
“就这个?”
“也因为我坐得住。”
她又喝了一口酒,这次喝得比刚才多了一些,
放下杯子的时候,她的目光落在我脸上,
像在细读一张刚拆开包装、还没来得及折痕的新地图。
“那你知不知道,来这儿的女的,其实大多数也不是为了喝酒。”
“那她们为什么来?”
“因为一个人的时候,时间过得特别慢。”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手指在杯壁上轻轻敲了两下,像在验证一句话的重量——
她说完之后没有继续往下说,但我知道她说了很多。
我们坐着聊了一会儿,她问我老家哪里的、来东莞多久了、习惯不习惯。
我答了,她听了,没追问。
后来她让我给她倒了一杯酒,我给她倒了,她端起来喝了一口,
然后靠在沙发上,闭上眼睛安静了一会儿。
包房里安静下来,只剩下空调轻微的嗡鸣声。
“王太太,您今天是不是累了?”
“累。”
她睁开眼,
“但累的时候能坐在这里,
有个人在旁边,
比一个人待在酒店好多了。”
“……酒店?”
“我老公在东莞有生意,过来住几天。
他在楼上开房,我在楼下找个人喝杯酒。”
她说完这句话,靠在沙发里,像是把一件已经脱了很久的外套终于换了。
我坐在她旁边,没有再问。
她也没有再往下说。
沉默在房间里持续了一阵,然后她直起身来,看着我:
“你今晚有别的安排吗?”
“没有。”
“那你今晚留下来吧。”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常,像是在说“你帮我把那杯酒倒满”一样自然。
我看着她。
她的眼睛在灯光下很清亮,没有试探,没有犹豫。
我坐在那里,感觉到自己的心跳在肋骨后面微微加快,
但我在心里压了一下,让它慢下来,没有露出来。
“王太太,我不太懂规矩——
第一次的话,是按钟点还是……”
“按整晚。
你陪着我就行,不用做别的。”
我犹豫了一瞬,但只一瞬。
那种紧张很快被某种更强烈的东西盖过了——
不是冲动,是一种“既然已经坐到这了,那接下来那扇门不就是用来推的吗?”的确认感。
我点了点头:
“好。”
她站起来,拿起包,看了一眼沙发靠背上搭着的一件薄外套。
“走吧。”
我跟着她走出包房,穿过走廊,经过大厅。
阿强在吧台边看到我们出来,目光在我脸上停了一下,
没有说话,只是微微点了一下头。
大龙坐在沙发上,看到我的时候嘴角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我跟着王太太走出了金辉会所的大门。
外面是一条安静的巷子,路灯把路面照成暖黄色。
她的酒店不远,就在这条巷子拐出去的路口,步行大约七八分钟。
她走得不快不慢,我跟在后面半步左右的位置。
夜风从巷口灌进来,把她的头发吹起来,
她伸手拢了一下,没有说话。
月光从楼与楼之间的缝隙里漏下来,落在她肩膀上,像一块被剪得很细的银箔。
我走在后面,看着她穿着旗袍的背影,感觉那一天从绿皮火车上下来的时候,
有个声音在说这条路会通向一些比想象中更安静、也更陡的入口。
到了酒店,电梯里只有我们两个人。
她按了十八楼,电梯上升的时候,我看着楼层数字一格一格地跳,心里想着——
如果不算之前在东哥办公室里的那场谈话,这是我自己主动选的第一步。
它在这间夜里,安静地、没有声响地迈出去了。
电梯在十八楼停住,她走在前面,我跟着她走向走廊尽头那扇门。
门开了,里面是一间套房。
客厅的灯光已经调暗了,窗帘半拉着,能看到窗外东莞的夜景,
远处有灯光闪烁,像一条无声的河流,正从楼宇之间缓缓通过。
她在门口站了一会儿,看着窗外:
“每天晚上站在这里看出去,都觉得这个城市很亮,也很冷。”
我站在她身后两步的位置。
“您一个人住这里?”
“习惯了就好。”
她回过身来,在床头柜边站着,背对着我,
“你站在那不用动。”
我停下了。
然后她做了一件事——
她把那串珍珠项链摘了下来。
动作很慢,像是要把一个束缚卸下来,而不是要开始什么。
她把它放在床头柜上,珠子在实木台面上轻轻磕了一下,
发出一声极细的响,像一颗小石子落入水面。
然后她转过身来看着我。
灯光从她背后打过来,她的轮廓在光里变得柔和了一些,像一幅被水汽润湿了边缘的旧画。
我没有说话。
她也没有说话。
我往前走了一步,在距离她还有一臂的位置停了下来。
然后我感觉到自己的呼吸变慢了,像一个人在跳进一个看不见深浅的池塘之前,先让身体在水面上缓一缓。
那一整夜,我没有让王太太失望。
不是我自夸,是第二天早上她亲口说的。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平淡,像是在说一件她已经猜到但没想到会这么精准的事。
天亮的时候,她靠着床头坐着,
手里端着一杯热水,侧头看着我:
“你昨晚……跟之前那些不一样。”
“怎么不一样?”
“你好像知道什么时候该快,什么时候该慢。
不是学的,像是天生的。”
她喝了一口水,
“你知不知道你这个本事,在东莞能值多少钱?”
“不知道。”
“比我今晚给你的多很多。”
她从包里拿出了一个信封,放在床头柜上。
信封很厚,厚到我第一眼看到的时候以为自己看错了。
然后又拿出一块手表,表盘银色的,
表带是棕色的皮,表壳上有几道浅浅的划痕。
她把手表放在信封旁边,像在放一件已经不属于自己的旧物:
“这表你拿着,还能走字,比我留着有用。”
我没有推辞。
我知道那个信封的厚度加上那块表,
比我送外卖半年赚的还要多。
她穿好了衣服,站在窗边,背对着我。
“郝建,你还年轻。
这个行业能让你赚到很多钱,也能让你失去很多你还没意识到自己拥有的东西。
你自己要心里有数。”
“谢谢王太太。”
“走吧,别回头。
下楼的时候叫个早餐,我一般不吃,你记得吃。”
我穿好衣服,把信封和手表放进兜里。
走到门口的时候我回头看了她一眼,她站在窗边,
晨光从她背后打进来,把她的轮廓染成一道淡金色的边。
她的背影是直的,像一棵被风反复吹过、但从未被吹倒的树。
我关上门。
电梯里的镜面映出我穿着白衬衣黑裤子的倒影。
口袋里的信封硬邦邦地贴着大腿,我走出酒店大门,东莞的晨光暖烘烘地扑在脸上。
我在路边站了一会儿,把兜里的手表掏出来看了看,
表带棕色的,表盘银色的,上面的指针还在走。
我把它戴在手腕上,扣好,
走了几步路,又低头看了一眼。
表在走。
时间在走。
那天早上我走回金辉会所的路上,脚步比来的时候要踏实一些,
像在一条刚认清的路上走出了一片属于自己的脚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