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东莞的夜,是从晚上十点才开始苏醒的。
白天那些灰扑扑的店面、半死不活的发财树、落了灰的招牌,
到了夜里像被施了魔法一样亮起来,粉的绿的紫的蓝的光从每一扇门里往外涌,
汇成一条彩色的河流,把整条街泡在一种半梦半醒的光晕里。
我站在那条街上,觉得自己像一条刚被倒进海里的淡水鱼,
还没适应盐度,但已经在被动地漂浮了。
孙晓丽这次没带我去“夜色”,她带我去了另一家,叫“金碧辉煌”。
名字土得掉渣,但楼确实辉煌。
玻璃幕墙反射着四周的霓虹,楼顶上立着四个大字,
每一笔都用灯管勾了边,亮得刺眼。
门口停了一排车,清一色的黑色,清一色的闪。
我认不出那些车标,但我知道它们都不便宜——
因为每辆车的轮胎旁边都站着一个穿黑色制服的人,挺直腰板,
像在守着一座小型博物馆里最值钱的那件藏品。
孙晓丽跟我说:
“今天带你来见见世面。
这家酒吧跟‘夜色’不一样,这里来的都是有头有脸的人。
你进去了别乱说话,多看就行。”
“有头有脸的人?
什么样的?”
“你进去了就知道了。”
她推开那扇厚重的玻璃门。
我跟着走进去,一瞬间,感觉自己走进了一个完全不同的世界。
大堂挑高极高,头顶悬着一盏巨型的金色吊灯,
每一片水晶都在慢悠悠地转着,把光切碎成细小的亮点洒在下面每一个人的身上。
空气里飘着一股说不出来的香味,不浓,但很持久,
像有人在你刚进门的那一刻用一把看不见的刷子在你鼻尖扫了一下。
我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鞋——那双从老家穿来的、鞋头已经磨花了的地摊皮鞋——
忽然想把它藏起来,却找不到一个能塞得进去的角落。
孙晓丽带我穿过大堂,走进里面的大厅。
大厅比外面的酒吧间更安静一些——不是人少,是气场不同。
每一桌卡座之间都隔着足够的距离,光线刻意被调暗了些,只够看清对面人的轮廓。
桌上摆着水晶醒酒器,冰桶里插着绿瓶的香槟,
果盘里的水果切得整整齐齐,每一块都码成一样的尺寸。
那些坐在卡座里的女人,一个个看起来都像从杂志上剪下来的。
她们穿着我没见过的牌子,我看不懂那些牌子的名字,
但我知道它们每一件都比我全身行头加起来贵很多。
有的穿旗袍,有的穿套装,有的穿吊带裙,
肩上搭着一条披肩,手上随便放着一个包,包上烫着金色的logo。
“看到那边那个没?”
孙晓丽朝角落里努了努嘴,声音压得很轻,
“穿墨绿色旗袍那个。
她老公是做房地产的,身家几个亿。”
我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
那女人看起来不到五十岁,坐着的时候背挺得很直,
端起酒杯的动作很慢,像在喝一口不能急的东西。
手指上戴着一颗钻石,不大不小,刚好在她那根细白的无名指上停稳了。
她旁边坐着一个年轻男人,白衬衣,黑裤子,正在给她倒酒。
倒酒的动作很轻很稳,酒液在杯壁上挂了一下才落到底,一滴都没洒出来。
她喝了一口,微微点了下头,像在说一句不需要说出口的“还行”。
孙晓丽说:
“那是张太太。她老公在外面养了三个小的,她不管,也不闹。
她有自己的活法。”
“什么活法?”
“来这里喝酒,有人陪,有人听她说,有人的手不会在她讲到一半的时候偷偷摸手机。”
孙晓丽把话说到这儿就没继续了。
旁边那桌坐着一个穿白色西装外套的女人,短发,
戴着一副金丝边的细框眼镜,看起来像某个公司的高管。
她正在跟对面一个年轻男人说话,嘴唇翕动着,
语速不快,像是在交代一件很重要的公事。
那男人听着,偶尔点头,偶尔递上一句什么,
说得不长,但刚好接住了她话尾的那个停顿。
孙晓丽说:
“那是李总,在东莞开了三家服装厂。
听说她离过两次婚,现在不想找了,就出来玩玩。
来找她的都是熟人介绍的,她要求高,不熟的不见。”
“你怎么知道这么多?”
“我来这儿三年了,能不知道吗。
告诉你,东莞这些富婆,表面上看起来光鲜亮丽的,
回去关上门有多少人一个人看电视看到天亮,只有她们自己知道。”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常,但我听出了一点别的东西。
不是同情,不是八卦,是一种“我见过太多了”的了然。
大厅里大概坐了七八桌,每一桌都有一个或两个穿着白衬衣的年轻男人。
她们桌上的酒水一瓶接一瓶地送上来,但她们不喝快,她们喝得慢,
像在等一个不太会来的电话,又像在一页一页地翻着一本早就知道结局的旧小说。
旁边一个服务员端着一盘水果经过,盘子里摆着一座用西瓜雕刻出来的小山,
顶部还插着一把白色的小纸伞,像在为一顿不需要理由的晚餐庆祝。
孙晓丽问:
“你猜她老公知不知道她出来?”
“不知道吧?”
“知道。
但他不管。
他理亏——
他在外面包了人,她就出来散散心。
互不打扰,各玩各的。
这就是东莞有钱人的婚姻。”
她说完了,端起面前的杯子喝了一口水,没有继续往下讲。
我看着那些坐在卡座里的女人,看着她们酒杯上残留的口红印,听着她们低低的、
偶尔被音乐盖过去的笑声,我心里忽然有个念头冒出来:
我要是在这儿上班,我能让她们笑得更久一点吗?
我不知道答案,但我第一次觉得这个问题值得去想。
那天晚上孙晓丽给我点了一杯酒,让我坐在吧台旁边的一个小角落里,不说话,只是看。
我看着那桌穿墨绿色旗袍的张太太,她终于跟旁边的年轻男人说了一句话,
那男人俯过身去,侧耳听了大概半分钟,然后点了点头,
站起来走到吧台边,要了一壶热水和一个干净的空杯子,
又走回去,把热水倒进杯子,放在她面前。
她用两只手捧起那杯热水,像在捂着一个很小很小的暖炉,
脸上那颗钻石在灯光下闪了一下,然后暗了下去。
我不知道那杯热水是什么时候被喝光的,但我知道那天晚上过后,我对这个世界的认知多了一层——
原来有人愿意为一杯热水付钱,也有人在递完那杯热水之后收到一张可以抵我一个月工资的钞票。
孙晓丽没说错,东莞的有钱人,确实不一样。
孙晓丽在回家的路上骑着电动车,我在后座,
她的头发又被风吹到我脸上,痒痒的。她说:
“你今天看得怎么样?”
“看得我眼花缭乱。”
“那你觉得,你能干这行吗?”
“我觉得……我嘴皮子还行。”
“光嘴皮子不行,你得有眼力见。
那些人看着穿金戴银的,其实来这儿大多数不是为了享受,是为了找人听她们说话。
你听她们说就够了。
好听的话谁都会说,但能听她们说完一整句、一整段、一整夜的人,不多。”
我在电动车的后座上,琢磨着她的那句话——
“能听她们说完一整夜的人不多”。
月光从路边的树叶缝隙里漏下来,碎碎地落在前行的路上,
一辆夜班公交从我们旁边开过,车窗里透出几格昏黄的灯光,像在点数沿途还剩多少没睡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