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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我从东莞站出站口走出来的那一刻,整个人被一股热浪糊了一脸。

那股热不是县城那种干热,是湿热的,

像有人把一锅刚烧开的水对着你的脸泼过来,然后顺便在你的皮肤上盖了一层保鲜膜。

我站在原地适应了五秒钟,才迈出第二步。

出站口外面站满了人。

拉客的、举牌的、打电话的、蹲着吃泡面的、坐在地上靠着行李睡觉的。

一个穿黑色短袖的大哥冲我喊:

“靓仔,走不走?

大朗、厚街、虎门,去哪都行!”

我看了一眼他的面包车,车门上印着“东莞欢迎您”几个字,

但“迎”字掉了一半,只剩下“东莞欢迎尔”。

我摇了摇手,说:

“等人”。

他转身去接下一个出站的乘客,走的时候嘴里蹦出一句我没完全听清的话:

“等嘛,等到天黑都等得到。”

我站在出站口旁边,把行李箱靠在自己腿上,找了个附近公用电话给孙晓丽打电话。

电话响了五声她才接,声音带着刚睡醒的厚:

“你到了?”

“到了。

出站口,门口有个叫‘东莞欢迎尔’的面包车。”

“等我二十分钟,我还没起。

你先别乱跑,就在出站口等我。

东莞坏人很多,你别被人卖了。”

“我这一身行头,连人贩子都要掂量一下成本。”

孙晓丽在那头笑了一声,然后挂了。

我离开公用电话室,靠在行李箱上,开始打量这个城市。

出站口的广场很大,人来人往的,每个人都走得很急,脚底生风。

他们穿着短袖、短裤、拖鞋,手里拎着塑料水杯和扇子,像在参加一场永不结束的夏日马拉松。

广场边上有一排小摊,卖凉茶、卖肠粉、卖茶叶蛋、卖手机贴膜的。

一个老头推着一辆三轮车,车上架着一口大锅,锅里冒着热气,

旁边立着一块牌子,上面写着“正宗凉茶,清热解火,三块钱一杯”。

我不知道什么叫凉茶,但看到好几个刚从出站口出来的人都会去买一杯,咕咚咕咚喝完,然后继续赶路。

我站了大概十五分钟,一辆黑色的电动车在我面前刹住。

孙晓丽跨坐在车上,穿着一件宽松的白色T恤,下面是一条牛仔短裤,脚上一双人字拖。

头发扎成马尾,脸上还带着刚起床的倦意。她朝我扬了扬下巴:

“上车。”

我看了看她的电动车,又看了看自己那个少了一个轮子的行李箱。

“这怎么放?”

孙晓丽从踏板上拿起一根橡皮绳,甩给我,

“绑后座。”

我蹲下来,把行李箱侧着放在后座踏板上,用橡皮绳绕了两圈固定好,又拍了拍箱子:

“行了。”

她看了一眼,

“行啊,绑得还挺专业。”

我跨上后座,手里抓着车架后面那根铁杠。

孙晓丽拧了一下油门,电动车猛地蹿了出去。

风迎面扑过来,热热的,带着一股说不清的味道——像是有人在煮东西,又像是什么花开了。

我侧过头看着路两边的店铺刷刷地往后倒,招牌一个接一个地从我眼前掠过。

我像一个刚下火车、被推上一列观光列车的人,

来不及眨眼,也来不及把任何一帧画面收进记忆,

只能任由它们像被风抽走的旧报纸一样翻着白边往后退。

路过一个十字路口的时候,我看到了一个巨大的广告牌,

上面是一个穿泳衣的女明星,皮肤晒成小麦色,笑着露出一排白牙。

广告牌上印着两行字:

“东莞,精彩之城。”

孙晓丽从后视镜里看了我一眼:

“怎么样,比你们县城好看吧?”

我说:

“好看。

就是太亮了。”

“亮就对了。

东莞的晚上,比白天还亮。”

电动车拐进了一条巷子,车速慢了下来。

巷子两边是密密麻麻的小楼,握手楼,楼和楼之间挤得只剩一条缝。

一楼全是店铺——发廊、小卖部、彩票站、修手机的、卖卤味的。

楼与楼之间拉满了电线,像一张被风吹乱的蜘蛛网,线头垂下来,

有的被绑成一团,有的干脆悬在那里,像一行行被拆散的旧日历。

墙壁上贴满了小广告,白纸黑字,有的是“招租”,有的是“办证”,

有的是“老中医”,有的是“小姐上门”,字迹歪歪扭扭的,像被人用指甲划上去的。

孙晓丽把车停在一栋楼下。

“到了。”

她指了指四楼,

“我住上面,你也住上面。

上来吧。”

我搬下行李箱,拖着它往楼道里走。

楼道很窄,灯光昏暗,声控灯忽明忽灭,像在测试我的耐心。

我咚咚咚地踩着台阶往上走,行李箱在台阶上磕磕碰碰,发出哒哒哒的声音,

像一个刚学会走路的孩子在练步子,每一步都带着试错的回声。

孙晓丽走在前面,也没帮我,就听着那个声音一直响到四楼,像在替我报数。

四楼最里面那间,她掏出钥匙开了门。

推开门的瞬间,我闻到一股混杂着香水、洗发水、和某种说不清的甜味的气味。

房间不大,一室一厅,收拾得还算整齐。

客厅里放着一张旧沙发、一张茶几、一个小电视。

茶几上摆着一盘没吃完的荔枝、一包没拆封的烟和一盒火柴。

电视柜旁边放着一个简易衣柜,拉链没拉严,露出一截挂着的衣服下摆,像一个人刚被叫走时留下的背影。

“你先住这儿,睡沙发。

等你自己租到房子了再搬。”

她把一串钥匙扔在茶几上,

“这把是楼下的门禁,这把是这屋的。

别弄丢了,配一把二十块。”

我把行李箱靠在墙边,在沙发上坐下来。

沙发弹簧不太好,我坐下去的时候整个人往下陷了一截,像坐进了一个不太成熟的气垫床。

我往后一靠,发现头顶正上方有一道细长的水渍,形状像一只正在奔跑的猫。

我在老家的出租屋里也见过类似的水渍,形状像一朵蘑菇。

它们长得不同,但都让人安心——有水渍的地方,说明有人住过。

孙晓丽进卧室换了件衣服,出来的时候说:

“你饿不饿?”

我说:

“饿”。“

走,带你去吃肠粉。”

她走在前面,我关好门跟在她后面,楼道里那盏声控灯又亮了,

然后在我身后灭了,像一位尽责的场务,在替我合上今天最后一块幕布。

她把我带进一家开在巷口拐角的早餐店。

店面不大,门口摆着几张折叠桌和塑料椅,旁边支着一个煤气灶,

灶上叠着好几层铁蒸屉,冒着白花花的热气。

老板是个中年男人,围着一条围裙,用一口我不太听得懂的东莞口普通话说:

“靓女,今天带朋友了?”

孙晓丽:

“嗯,老乡。

两份肠粉,加蛋。”

肠粉端上来的时候,我一筷子夹起来,米皮滑溜溜地往下掉,像在逗我。

我费了很大劲才把一筷子夹起来塞进嘴里。

米皮软、薄、滑,里面裹着碎肉和鸡蛋,浇了一层酱油,咸中带一点点甜。

它在嘴里几乎不用嚼就能咽下去,像一团温和的、透明的云。

我吃了一大盘,又喝了一杯豆浆。

孙晓丽坐在我对面,慢悠悠地吃着她那份,看着我把整盘扒拉完。

“好吃吧?”

她说。

“好吃。

比我们县城的包子好吃多了。”

“那你就慢慢习惯吧。

东莞好吃的多着呢,你这才吃了个开头。

这条街上的东西够你吃半年不重样。”

孙晓丽慢悠悠地剥着鸡蛋壳,没抬头,

“吃完了,我带你走走。

你刚到,先认认路。

不然晚上自己走丢了,我可不去找你。”

她结了账,站起来,又回头看了我一眼:

“东莞跟你们县城不一样,等你待上几天就明白了。”

她把那句“不一样”放在嘴边,像一颗还没决定什么时候吃下去的薄荷糖,含了一会儿才咽下去:

“好吃就行。

走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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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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