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会议室没人继续翻材料。
季昌明握着钢笔，笔尖迟迟落不下去。
钟小艾面前的茶水还冒着热气，她没有碰杯子。
随行纪检干部检查录音设备，确认刚才的交锋已经完整保存。
坐在前排的两名处室负责人收好文件，给巡视组专家腾出位置。
钟小艾将韩飞龙推来的监控截图放回目录：“韩处长对法律概念很熟，可你混淆了工作意见和案件定性。我没替任何人开脱，也没否认调查机关依法处理问题的权力。”
韩飞龙收回目录，仍站在会议桌中间：“钟主任既然没针对具体案件，我建议把这点写进会议纪要。关于保护干部积极性的意见，我们会在不影响现有审查的前提下执行。”
钟小艾朝会议记录员抬手：“会议纪要由巡视组统一审核，不用你安排。既然汉东省检强调程序完整，我正好核验反贪局近期的办案质量。”
她把调研函交给季昌明，翻到授权范围所在页：“巡视组现在调阅韩飞龙接管反贪局审批权后形成的全部案件文件，包括侦查措施审批、人员控制记录、询问视频和内部回避审查材料。我们要核实你要求别人的标准，自己能不能做到。”
季昌明擦去额角汗水，朝韩飞龙摆手：“飞龙，巡视组依法调阅材料，你马上通知档案部门准备。涉及秘密内容的文件按保密规定办理，不能影响正在侦办的案件。”
韩飞龙拿出工作手机，把调研函编号录入内部审批系统：“巡视组的授权范围涵盖近三十日反贪局案件管理文件，我立即配合。根据保密管理规定，请随行专家在查阅承诺书上签字，手机和私人存储设备暂交会议秘书保管。”
钟小艾将工作证放到桌上：“我们请来的专家熟悉纪律要求，不用你反复提醒。材料齐全就立刻开始，别浪费时间。”
韩飞龙拨通档案室和临时审核组电话，要求按照调阅目录封装移交。
二十分钟后，四名外勤人员推着两辆文件车进入会议室，密封卷宗叠了近三尺高。
每个密封袋外侧都贴有案件编号、形成日期、保密等级和经手人姓名，封口加盖档案部门骑缝章。
另一名工作人员送来三台经过安全检测的内部电脑，供专家查阅电子审批记录和询问视频。
韩飞龙把材料交接表放到巡视组专家面前：“纸质文件共一百八十七册，电子审批记录四百零六项，询问视频涉及二十三名案件关联人员。请各位先核对封装数量，签收后可以随机抽查。”
领队专家翻开第一册材料，手掌停在拘留审批时间上：“这份决定十点二十七分签发，执行人员十点二十九分进入现场。两分钟够不够完成身份核验和设备领取？”
韩飞龙调出当日行动室监控，把画面停在执行人员集合的时间点：“行动组九点五十分已经完成待命，十点二十七分收到签发指令，设备和车辆提前依照预案备齐。两分钟只用于核对电子签名，领取过程有完整视频记录。”
另一名专家抽出询问通知书，把送达回执和门禁记录摆在一起：“被询问人十一点零三分进入办案区，权利告知书签署时间也是十一点零三分。两项程序同时发生，是否存在事后补签？”
韩飞龙打开走廊监控。
工作人员在门口核验身份，另一人把权利告知书交给当事人阅读，墙上电子钟与文件时间完全一致。
“办案区入口设有文书签署台，当事人进入询问室前完成告知程序。门禁刷卡和电子签名使用同一校时服务器，所以记录落在同一分钟。”
专家没再追问，把材料放回原处，又从文件车底层抽出一件异地取证案件。
核查持续了两个小时，桌面文件从左边移到右边。
专家先后比对车辆轨迹、设备编号和审批权限，连一次延长询问形成的六分钟间隔也重新计算。
韩飞龙回到门边坐下，偶尔按照编号调取原始文件，其余时间只喝保温杯里的枸杞茶。
他不催核查进度，也不让下属代为解释。
中午十二点四十分，领队专家摘下阅读眼镜，退出最后一份询问视频：“现有抽查材料中，审批主体、执行权限、时间记录可以相互印证。个别文书措辞偏严，但没发现违反办案规则的问题。”
钟小艾翻动调研函，直接报出另一组案件编号：“别只查他选好的文件，把二处整顿期间退回修改的案件全部调出来。韩处长掌握审批权以后，不可能毫无差错。”
档案人员把二处退回材料送进会议室。
专家逐份核验，退回原因全部写在审核意见中，承办人员补正时间和重新审批结果也能对应。
其中一份侦查申请因授权不足被韩飞龙否决，二处后来取得省检党组批准，案件才恢复办理。
中止期间没有采取调查措施，涉案人员也没受到额外限制。
领队专家合上文件，对钟小艾摇头：“从现有材料判断，临时审核组执行标准一致，没发现选择性审批。继续扩大核查，需要另行取得其他部门的调阅授权。”
钟小艾推开座椅，拿起工作证：“今天的调研先到这里，我身体不舒服，下午安排全部取消。材料继续封存，未经巡视组通知不得转移。”
韩飞龙在交接表上补写暂停时间，让档案人员核对封条：“钟主任可以随时恢复核查，所有文件留在原位置。按照保密规定，会议室暂停使用期间，双方各留一人值守。”
省检人员陆续离开，巡视组专家也收好检查工具。
季昌明准备陪钟小艾返回招待所，被她抬手留在门外。
会议室只剩韩飞龙和钟小艾，密封卷宗摆在两人中间。
钟小艾起身，将调研函装进公文包：“韩处长，做人要留余地。你在汉东掌握再多审批权，到了京城也只是地方处级干部。侯亮平的事，你压不住。今天查不出问题，不代表以后查不出。”
韩飞龙拧紧杯盖，把执法记录仪存储卡编号记入会议登记表：“钟主任，任何合法监督我都欢迎。巡视组发现我的问题，可以按程序移交处理，我配合每项调查。”
钟小艾走到门口，回头说道：“你只会照着条文办事，根本不懂权力怎么运行。地方上的程序再完整，也挡不住上级正式决定。”
韩飞龙抱起保温杯，仍是那副标准的体制内笑容：“钟主任，我只认国徽下面的法律。上级真有决定，请形成合法文件，按权限送达。文件到了，我执行；文件没到，谁也别要求我违法。我们等正式结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