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礼堂前排已经有人翻开会议记录本，负责播放材料的工作人员将U盘接入电脑，投影幕布随即亮起。
侯亮平站在发言席旁，衬衫后背还留着汗痕，声音却重新抬高了几分。
“韩飞龙，你刚才当着全省政法干部的面指控我收受财物，今天拿不出完整证据，我一定追究你的诬告责任。我的个人收入、家庭财产和社会关系，最高检随时都能核查，我侯亮平经得起任何调查。”
韩飞龙端起保温杯抿了一口枸杞茶，将执法记录仪调整到正对主席台的位置。
“侯局长愿意接受核查，这是配合组织工作的表现。至于举报内容是否准确，应当以原始材料和调查结论为依据，不由举报人或者被举报人在现场自行定性。”
沙瑞金抬手压住台下的议论声，目光落在幕布上。
“既然材料已经带来了，那就当场播放。任何人都不要抢着下结论，先把事实看完整。”
工作人员点击视频文件，幕布上出现一间装修普通的茶楼包厢。
画面右下角标注着日期，时间正是两天前的下午。
侯亮平推门进入包厢，对面坐着一个三十多岁的男人。
此人名叫刘三旺，长期替陈清泉处理社会关系，也牵涉多起高利贷纠纷。
刘三旺脚边放着一个纸箱，箱体上印着土特产字样。
侯亮平进门后没有检查箱内物品，只将纸箱交给门外等候的韩飞龙，吩咐他先放进汽车后备箱。
台下几名干部交换了一下位置，有人拿起笔记下时间，有人侧身询问身旁的纪检人员。
侯亮平朝幕布扬了扬下巴，语气越发理直气壮。
“大家都看清楚了，那只箱子从头到尾都没打开，韩飞龙凭什么认定里面价值十万元？这段材料最多证明我接触过线索人员，根本证明不了受贿。”
韩飞龙没有回应，工作人员继续播放。
画面切换到茶楼内部的录音文件，侯亮平的声音通过礼堂音响传了出来。
“刘三旺，我知道你替陈清泉放过高利贷，市局现在已经掌握了几名受害人的材料。你只要咬出陈清泉，证明他利用职务替大风厂的关联企业打过招呼，我以反贪局长的名义保证不起诉你，还能帮你把高利贷的案子压下去。”
刘三旺在录音里追问了一遍。
“侯局长，您真能让市局不再查我？那件案子涉及的钱可不少，我要是交代陈清泉，您可不能过河拆桥。”
侯亮平很快给出承诺。
“我从最高检下来办案，这点事情还处理不了吗？你配合我抓住陈清泉，我就把你作为一般证人保护起来。高利贷的问题交给我协调，保证不会影响你在外面做生意。”
录音播放到这里，礼堂里只剩音响设备运行时发出的低声嗡鸣。
刚才还在记录的几名干部停住了笔，坐在季昌明身后的省检人员也放下了手中文件。
高育良摘下老花镜，用镜布擦了两下镜片。
“侯局长，你用不起诉和压下其他案件作为交换，要求涉案人员提供有利于你的证言，这也是你理解的侦查策略？”
侯亮平撑住发言台边缘，额角冒出汗珠。
“刘三旺是突破陈清泉的关键人物，我只是根据案件需要对他进行政策教育。侦查工作需要灵活性，如果每句话都按照法条逐字执行，那些腐败分子早就把证据处理干净了。”
“我最终有没有替他压案子？我有没有真让检察机关不起诉他？这些事情全都没有发生。办案人员为了争取证人配合，适当使用语言技巧，怎么能算利益交换？”
沙瑞金将手掌按在桌面上，朝韩飞龙看了过去。
“飞龙同志，侯亮平的办案方式确实欠妥，但他提出的问题也需要回应。承诺并未实际履行，刘三旺也没有因此获得利益，这种行为能否直接定性，必须慎重。”
韩飞龙打开随身文件夹，从中取出一份盖着汉东省人民检察院公章的文件。
“沙书记，我同意您的意见，任何处分都应当慎重。因此我没有引用一般性的职业纪律，也没有依据个人理解作出判断。”
他将文件交给会务人员，纸面内容很快投放到幕布上，标题写着《严禁检察人员违规干预案件及利益交换的红线规定》。
季昌明看到发文编号，右手停在茶杯旁边。
韩飞龙翻到文件第三页，语速保持平稳。
“本规定由省检党组会议审议通过，三天前已经送达反贪局各处室。第五条明确规定，检察人员不得以不起诉、减轻责任、干预其他案件处理等条件，引导或者迫使涉案人员作出特定证言。”
“第七条规定，只要检察人员向证人或者涉案人员作出利益承诺，并以此换取指向特定对象的供述，即视为违规利益诱供。是否兑现承诺，不影响违纪行为成立。造成侦查方向偏差或者妨害其他案件办理的，还应当调查是否涉嫌滥用职权。”
侯亮平抬手指向那份文件，手腕上的青筋已经鼓起。
“这只是省检内部规定，我是最高检派驻汉东的特办人员，我执行的是最高检交给我的反腐任务。地方文件不能成为你们束缚我办案的绳子，更不能凌驾于最高检授权之上。”
季昌明原本准备拿起话筒，听到这句话，又将手收了回来。
韩飞龙从文件夹中抽出侯亮平的任命材料，平放在桌面上。
“侯局长的组织关系已经转入汉东省人民检察院，任命职务是汉东省反贪局局长。您的任命文件没有特办人员表述，也没有排除地方纪律约束的授权条款。”
“即便最高检另有专项任务，您也需要提交书面授权。只凭一句最高检特办，就要求地方公安机关停止侦查，还对涉案人员承诺不起诉，这不符合任何法定程序。”
侯亮平转向沙瑞金，声音在礼堂扩音设备里传出回响。
“沙书记，汉东的腐败关系盘根错节，我刚来两天就受到轮番阻拦。有人拿着内部文件卡住我的手脚，真正目的是什么，省委应该查清楚。”
田国富将面前的茶杯推到一旁，拿过会务人员送来的材料，逐页核对录音时间、接触审批和任命文件。
“侯亮平同志，你私下接触刘三旺之前，有没有向省检报备？”
侯亮平张了张嘴，隔了片刻才给出回答。
“线索需要保密，我打算形成结果以后再向组织汇报。”
田国富继续翻动材料。
“你承诺干预高利贷案件以前，有没有向公安机关了解案件性质，有没有询问受害人损失，有没有取得不起诉决定所需的任何审批？”
侯亮平握住发言台边缘，始终没有给出正面答复。
田国富合上文件，起身面向主席台。
“反贪局长带头践踏刑诉法，还谈什么司法公正？季昌明，立刻暂停侯亮平一切职务，交出配枪和证件，接受内部审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