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高育良手里的紫砂杯摔在地上,滚茶泼了满手。
秘书站在办公桌前,面无人色。高育良没管手上的烫伤,半晌都没开口。
省委组织部顶层办公室里,裴峥刚结束和高育良的通话,将听筒放回座机。
那通电话没能问出实话,也没让高育良露出更多破绽。裴峥不再耽搁,拿起桌上的另一份文件,继续批阅任免意见。
办公室的门轻响两声。
裴峥应道:“进来。”
审查处副处长推门进屋,把一份加密报告放到桌上,正好靠近裴峥右手边。
他压低声音汇报:“裴部长,这是银监系统刚送来的材料。按照您的要求,我们对丁义珍所有关联企业近三年的资金流向做了初步筛查。”
裴峥仍在批文件:“放这儿。”
副处长点头退出,关严了门。
十几分钟后,裴峥处理完积压的任免意见,拧好钢笔帽,将笔放回笔槽,这才拿起那份报告。
报告足有数百页,前面全是账户数据和往来表格。裴峥直接翻到末尾,摊开股权穿透图。
图上的公司、个人、银行账户互有关联,股权变更和债务担保交叠在一起。裴峥用手指逐项核对,排除正常经营往来后,停在图表右下角。
大风厂。
这是京州一家濒临破产的老服装厂,也在丁义珍分管过的困难企业名单里。
资料显示,大风厂的股权在过去两年中多次质押、转让,解除后又重新质押。每次变更材料里,都有同一个人参与。
蔡成功。
裴峥继续往下核对,很快查到山水集团。
蔡成功担任大风厂法人,又以个人名义替山水集团的多笔银行贷款提供担保。山水集团也曾拿出资产,为大风厂的过桥贷款办理抵押。
两家公司各有营业执照和独立账目,实际却承担着彼此的债务。一家资金出问题,另一家也很难脱身。
裴峥拿起内线,直接拨到审查处:“是我。调取蔡成功近五年在汉东省内所有银行的个人账户流水,同时核查他名下及实际控制的全部关联公司,一笔都不能漏。”
电话那头的副处长停了几秒,低声解释:“裴部长,蔡成功名下公司不少,代持和担保关系也很复杂。全部调齐,恐怕需要一些时间。”
裴峥看了一眼墙上的钟:“今天下班前,我要在办公桌上看到报告。”
副处长马上答道:“是!”
电话挂断后,裴峥靠回椅背。窗外天色发灰,办公楼下的车辆陆续离开。
他把股权图重新铺开,将大风厂、山水集团和蔡成功名下企业逐项列出,又按贷款时间、担保金额和股权变更日期重新排列。几份材料叠在一起,原先散乱的交易记录逐渐有了对应关系。
傍晚六点,天已经黑透。
副处长抱着一摞文件推门进来,额头全是汗,衬衣后背也湿了一片。他把材料放到桌上,桌面发出一声闷响。
他顾不上擦汗,直接汇报:“裴部长,蔡成功的账户流水全在这里。个人账户、公司账户、代持账户都做了初步核对,单笔超过五十万元的异常转账已经用红笔标出。”
裴峥把文件拉到面前:“辛苦。”
副处长没有离开,站在桌前等候。
屋里只剩翻页声。裴峥翻得很快,每遇到标红条目,便核对时间、金额、付款用途和收款单位。有些款项只有一次往来,他直接略过;有些款项在几家公司之间转过数手,他便在页角做下编号。
翻到中间时,他的手停了。
那是一笔一百二十万元的转账,发生在一年半前,付款方是蔡成功控制的一家公司,付款名目写着“艺术品鉴定顾问费”。
这种名目常出现在商人账目里,合同、发票和实际服务往往很难对应。真正需要核查的是收款方。
龙城金石文化咨询有限公司。
公司名称普通,注册资本和经营范围也没有特别之处。
副处长往前站了半步,手指按住那行记录:“裴部长,问题就在这笔款上。我们查过工商登记,这家公司的法定代表人叫张华。张华本人没有任职异常,也没有直接参与汉东的项目。”
他说到这里,喉结动了两下,才接着往下讲:“她母亲和最高检钟小艾主任的母亲是亲姐妹。按亲属关系算,张华是钟小艾的表姐。”
办公室里没人出声。
蔡成功与丁义珍、山水集团存在大量资金及债务往来。侯亮平刚从龙城调到汉东,正在追查丁义珍案。钟小艾既是侯亮平的妻子,又在中纪委纪检室担任副主任。
一笔一百二十万元的顾问费,让这几个人第一次出现在同一份资金核查材料中。
裴峥在那一页停了半分钟,随后拿起桌上的红色钢笔,拔掉笔帽,在转账记录外画了一个圈。
他盖好笔帽,将整摞文件合上。
副处长压着嗓子请示:“裴部长,这条线索牵涉最高检和中纪委,要不要马上向省纪委田书记汇报?”
以他的职务,继续经手此事已经承担了很大风险。涉及钟小艾后,任何一次材料流转、人员询问和内部汇报,都可能惊动龙城方面。
裴峥没有回答,拿起内线拨通审查处值班室。
电话接通后,他直接下令:“对蔡成功做完整的资金穿透核查。个人账户、关联企业、代持公司、担保贷款、过桥资金全部纳入,逐笔核清来源、去向和最终受益人。”
值班人员在电话里记录,他停了几秒,补充了期限:“三天之内交给我。”
副处长仍站在办公桌前,连呼吸都压得很轻。
裴峥继续交代:“这件事对外保密。审查处内部也不要传阅,不建共享档案,不经过普通收发渠道。从现在开始,全部材料只由你一个人经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