层层纠葛之中，我剥出了真相

汉东国际机场到达口人来人往。

钟小艾拖着黑色行李箱走出大厅，风衣下摆跟着脚步轻摆。

出了门，她径直走向路边。

一辆挂军区牌照的黑色奥迪已经等在那里，车身擦得锃亮，路灯照在黑色漆面上。

司机见她出来，马上下车接过行李，又替她拉开后座车门，欠身招呼：“钟主任。”

钟小艾应了一声，弯腰坐进车里。

车门关上，外面的喧闹也被隔开。

司机放好行李，坐回驾驶位请示：“钟主任，回省检察院安排的宿舍吗？”

路灯从车窗外接连掠过，钟小艾答得干脆：“不去宿舍，去省委家属院，高育良书记家。”

司机愣了一下，随即在前方路口调转方向：“是。”

奥迪驶离机场，半个小时后停在省委家属院门口。

警卫查验车牌和证件，登记完毕后抬起栏杆，车辆沿院内道路开到一栋二层小楼前。

钟小艾下车，从司机手中接过公文包，交代道：“你回去吧，不用等我。”

司机把行李留在后备厢，开车离开。

钟小艾走到门前，按响门铃。

开门的是高育良的秘书小林。

见到门外的人，小林愣在门里，过了半拍才问：“您是……钟主任？”

小林在会议材料上见过钟小艾的名字和照片，只是没料到她会在这个时间登门。

钟小艾点头招呼：“我是钟小艾，小林同志你好。高书记在家吗？我从龙城过来，有件事向他请教。”

小林赶紧让开门口：“在，在的，快请进。书记正在书房。”

高育良原本戴着老花镜读文件，听见门口的动静便摘下眼镜。

钟小艾进门时，他已经从书桌后站了起来。

高育良开口问道：“小艾同志，你怎么来了？”

那点意外只停留了片刻，他的语调始终很稳。

钟小艾上前伸手：“高书记，冒昧来访，打扰您了。”

高育良同她握了握手，招呼道：“哪里的话，快坐。小林，泡茶，把我那罐大红袍拿出来。”

两人在客厅沙发上相对坐下，小林很快端来两杯热茶，茶香在屋里散开。

高育良端起茶杯吹了吹，先开口说道：“亮平这孩子，做事还是太冲动。年轻人受点挫折也是好事，你放心，组织上不会冤枉一个好同志。”

这几句话既顾了长辈情分，也符合组织程序，没有表态支持任何一方。

钟小艾拿起杯盖拨开浮在水面的茶叶，并未喝茶：“高书记，亮平的事，我相信组织会给出公正结论。我今天过来，不谈他的对错。”

高育良问道：“那你是……”

钟小艾放下茶杯，坐直身子答道：“我来跟您谈规则。”

高育良端杯的手停在半空：“规则？”

钟小艾说道：“对。裴峥副部长用组织部的规矩审查亮平，这我理解。但是组织部有组织部的规矩，我们纪委系统也有纪委的规矩。”

高育良把茶杯放回茶几，杯底碰在桌面上，发出一声轻响。

他提醒道：“裴部长的做法，拿到了沙书记授权。”

钟小艾随即说明：“沙书记授权他查泄密，这合规。但授权不能扩大权限。按照中纪委关于跨系统审查管辖权争议的内部处理流程，地方组织部门对非本系统借调人员发起审查，借调人员原单位或同级纪检部门一旦提出管辖权异议，审查就要暂停，交由上级机关协调裁定。”

说完，她打开随身公文包，取出一份文件放在茶几上。

文件没有红头，只有几张普通打印纸，标题是《关于规范跨地区跨系统纪律审查管辖衔接工作的若干意见（试行）》。

钟小艾把文件摆正：“高书记，这份文件，您应该比我熟悉。”

文件标题就在面前，高育良握杯盖的手停了一下。

他确实熟悉这项内部规定，它专门处理不同地区、不同系统办案时发生的权限冲突。

钟小艾把文件往前推了一些，继续说道：“只要汉东省纪委愿意就侯亮平的案子，向省委组织部发出正式的管辖权异议函，裴峥针对反贪局借调人员启动的审查程序，就必须依法暂停，至少三十天。”

她说完便停下来，留出时间让高育良把整套程序前后算清。

三十天，足够侯亮平暂时摆脱审查限制，继续推进丁义珍案，把剩余调查收尾。

更关键的是，他能在这段时间内将裴一泓基金会的举报材料正式递交最高检，甚至中纪委。

材料一旦进入上级机关的正式流程，裴峥也会成为核查对象，很难继续主持针对侯亮平的审查。

高育良没有碰那份文件，也没有马上作答。

他靠回沙发，手指在膝盖上轻敲，客厅里只剩墙上挂钟的滴答声。

替钟小艾约省纪委的人，等于公开介入这场管辖权争议，裴峥和裴家难免把这笔账记在他身上。

裴家在龙城的人脉和影响，他不能忽视。

可要直接拒绝，政法系统的干部就只能继续接受组织部的新规审查，他和钟家的关系也会受到影响。

两边都不好收场。

过了半分钟，高育良终于开口：“小艾同志，你的意思我明白了。但是省纪委的田国富书记，一向只对沙书记负责。这份异议函牵涉太大，恐怕……”

后半句话他没有说完，拒绝的意思已经足够明确。

钟小艾没有露出失望，直接说道：“高书记，我没准备让您签发这份函。”

高育良没有接话。

钟小艾继续说道：“我只需要一个机会。让我和田书记，或者省纪委里能说得上话的人坐下来，谈十分钟。”

高育良这才理清她此行的真正用意。

钟小艾从进门开始，就没准备让他承担签函的责任。

她来这里只为通过他约到省纪委的人。

这个要求比签函轻得多，却照样会把他牵进来。

约谁、在哪里见、以什么名义见，每一步都得算清楚。

事情若传到沙瑞金或者裴峥那里，他也必须给出合理解释。

高育良沉默了许久，手指在沙发扶手上来回摩挲。

杯里的茶已经凉了，他端起来喝了一口，才作出答复：“田书记那里，我没办法。不过纪委那边，我可以帮你约个人见面。”

停了几秒，高育良补充道：“但函，不能从我这里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