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常委会会议室的门刚开，侯亮平便冲进走廊，脚步又快又重。
他的脸还涨得通红，会上的愤怒和屈辱压在胸口，耳边嗡嗡直响。
“侯处长，请留步。”
身后传来一个年轻人的声音，语调很稳。
侯亮平没停，只当又有人来套近乎，头也不回地骂道：“滚开！”
那人跟了两步：“裴部长让我把这个交给您。”
侯亮平停下，转过身。
裴峥的秘书站在几步外，双手托着一个牛皮纸文件袋，神情严肃。他对这个人有印象，先前在裴峥办公室门口见过。
“什么东西？”侯亮平问。
“关于泄密事件内部审查期间，对部分借调人员暂停办案权限的正式通知。”
秘书把每个字都说得清清楚楚，手里的文件袋仍旧举着。
侯亮平盯着文件袋，胸口起伏了几下。
会才刚散，文件已经送到门口。裴峥早把后面的程序安排妥了，连他会从哪扇门出来都算得准。
他夺过文件袋，纸袋当场被攥出几道褶子。
侯亮平没有拆，转身直奔电梯。他要去找季昌明，当面问个清楚。
他是最高检反贪总局派来的处长，省委组织部一个副部长，凭什么停他的办案权限？
省检察院检察长办公室里，季昌明端着保温杯站在窗边，秘书正在给他续水。
房门“砰”地撞到墙上，秘书吓得手一抖，热水差点洒在桌上。
“季检！”
侯亮平快步来到办公桌前，把文件袋拍了下去。
“您看看，裴峥到底在干什么！”
季昌明转过身，先扫了一遍桌上的文件袋，又瞧了瞧侯亮平，对秘书摆手道：“小李，你先出去。”
秘书赶紧放下水壶，退出办公室，顺手关紧了门。
“亮平，坐下说。”季昌明指了指沙发，自己先坐了过去，“到底出了什么事，怎么气成这样？”
“您还没收到消息？”
侯亮平抽出通知书，纸张在他手里哗哗作响。
“裴峥借内部审查的名义，停了我和借调人员的办案权限，要求我们移交全部案件材料，原地等待调查！”
他把通知递到季昌明面前。
“季检，这是滥用职权，也是公报私仇！我要求省检察院立即以上级机关的名义驳回这份通知。我们是检察系统的干部，办案权限凭什么由组织部副部长决定？”
侯亮平等着季昌明表态。哪怕先拿起电话问问沙瑞金，或者当面质问裴峥，也该有个态度。
季昌明坐着没动，也没接那张通知。
办公室很快安静下来。
季昌明拿起茶几上的紫砂壶，往侯亮平面前的空杯里倒了七分满。热气升起来，茶水轻轻晃动。
“亮平，先喝口水，消消气。”
“季检，现在顾不上喝茶！”
侯亮平仍举着通知书。
“丁义珍的案子还等着查，泄密环节很可能藏着关键线索。这个时候停掉我们，案子还怎么办？材料一交出去，谁能保证后面还能查下去？”
季昌明端起自己的茶杯，吹了吹水面。
“亮平，丁义珍逃跑，影响太大。龙城已经打过电话，省委现在承受的压力也很大。”
“压力越大，越该查清楚！”
“案子当然要查。”
季昌明喝了一口茶，停了几秒才接着说：“可上面既要调查结果，也要有人对泄密和丁义珍出逃负责。各方都在等省委给出处理意见。”
侯亮平听明白了。
“您的意思是，让我承担责任？”
“你误会了。”
季昌明马上否认，手里的茶杯却一直没放下。
“现在正处在最敏感的时候。裴峥已经启动审查，你继续公开对抗，调查组只会把更多精力放在你身上。到最后，吃亏的还是你。”
他放下茶杯，身子往前靠了靠。
“亮平，你听我一句劝。组织部要审查，你就先配合。你的手续没问题，工作上也经得起查，审查结束自然会有结论。等结论证明你没有责任，再回来办案，谁也挑不出毛病。”
“现在拒不移交材料，只会让事情更难处理。”
侯亮平后背发凉。
眼前这个人还是季昌明，说话仍旧客客气气，可每一句都在劝他认下停职，接受审查。
季昌明不肯接通知，也没提向沙瑞金汇报，更没准备给裴峥打电话。省检察院不会为他出面，这个态度已经摆明了。
只要侯亮平配合停职，季昌明便不用承担省检察院与省委组织部公开冲突的后果。至于丁义珍的案子会不会停，侯亮平会不会被推出去负责，都可以往后放。
侯亮平按着沙发扶手，手指慢慢松开。
刚才支撑他闯进办公室的怒气退了下去，胸口只剩下堵闷。他坐了几秒，起身便往外走，一句话也没再说。
“亮平，那份文件……”
季昌明在身后喊住他。
侯亮平没有回头，只抬手摆了摆，嗓子已经哑了。
“不用了。”
他走出办公室，又走出省检察院大门。
天已经黑了，街边的路灯一盏接一盏亮着，车辆从他面前驶过。侯亮平站在灯柱旁，许久没有挪步。
来汉东以前，他意气风发，拿着最高检的授权，以为自己能查清丁义珍案，也能把汉东藏着的问题全部翻出来。
如今案子没查出结果，办案权限先被停了。省委组织部堵住前路，省检察院也选择退让。他在汉东连一个愿意替他说话的人都找不到。
侯亮平站了足足十分钟，晚风吹透外套，他才从口袋里掏出手机。
屏幕亮起，照着他发白的脸。
通讯录翻了很久，他的手指最后停在钟小艾的名字上。
电话拨出去，响了好几声才接通。
“喂，亮平？这么晚了，还没下班吗？”
钟小艾熟悉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
侯亮平张了张嘴，喉头堵得厉害，一个字也没说出来。他靠着灯柱，鼻子发酸，眼眶也红了。
“亮平？你怎么不说话？出什么事了？”
钟小艾听出了异常，语气立刻紧张起来。
侯亮平咽了口唾沫，压住喉头的酸涩。再开口时，声音已经发颤。
“小艾……”
他停了几秒，手指紧紧攥着手机。
“汉东出事了。”
“我……我需要你帮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