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祁同伟从裴峥的办公室出来，脚下有些发虚。
那张《省管干部副省级后备梯队考察表》只有薄薄一页，他攥在手里，掌心全是汗，心跳也快得压不住。
电梯门合上后，他掏出手机拨给亲信，压低嗓门下令：“是我。技术侦查支队马上定位京州副市长丁义珍名下的全部通讯设备，我要掌握他二十四小时的位置变化。通知行动队取消休假，晚上七点全员到岗，按一级战备准备。所有情况，只准报给我。”
电话挂断，电梯也到了一楼。
祁同伟走出组织部大楼，在门口停了几秒。
天阴得厉害，空气里全是雨前的闷热。
抓住丁义珍，那张考察表就能进入正式程序。
抓不住，他不但进不了副省级后备名单，还得承担放跑嫌疑人的责任。
这件事，已经没有退路了。
下午五点，离祁同伟预定的封锁时间还有三个小时。
京州国际机场T2航站楼贵宾休息室内，丁义珍擦着额头的汗，一遍遍查看腕上的金表。
他的脚边只有一个普通的黑色双肩包，里面装着几本护照，还有一批用油纸包好的美金。
二十分钟前，一个陌生号码打进来，只说了句：“西边的窗户该擦了。”
这是他和那位大人物约好的暗号，意思是立刻启用备用路线离境。
接到电话时，丁义珍正在饭局上。
他借口去卫生间，连外套都没拿，直接从后门离开。
司机早已在巷口等候，车门一关，便直奔机场。
空姐走进休息室提醒：“丁市长，您的航班即将登机，请前往VVIP通道。”
丁义珍抓起背包就走，脚步越来越快。
他没回家，也没通知家人，只要飞机按时起飞，剩下的事就有人替他处理。
同一时间，省检察院反贪局临时办公室里没人说话。
侯亮平坐在桌前，把裴峥签发的《不胜任干部待岗通知书》读了十几遍，越读越恼火。
他从最高检来到汉东办案，案子还没正式展开，办案权限先被停了。
桌上的电话忽然响起。
侯亮平接通后，公安系统的内线急着报告：“侯处，丁义珍出现在国际机场，走的是贵宾通道，应该是要跑。航班号CA983，目的地洛杉矶，五点二十分起飞，现在只剩不到二十分钟！”
侯亮平当即起身：“给我盯住他，别让人离开你的视线！”
他扣下电话，抓起椅背上的制服外套，冲办公室里仅剩的两名下属喊道：“拿上装备，跟我去机场！丁义珍要跑，今天必须把人扣下！”
只要丁义珍落网，他就能保住职位，还能拿着结果去质问裴峥：办案人员被停权期间放跑嫌疑人，这套规矩到底是谁在耽误正事？
十几分钟后，侯亮平领着两名下属冲进京州国际机场安检区。
前方旅客排成了长队，他边走边喊：“检察院办案，请让开！”
侯亮平推开挡路的旅客，把证件递到机场安保负责人面前：“我是最高检反贪总局侯亮平。马上封锁所有飞往美国的航班登机口，我们要抓捕在逃嫌疑人丁义珍！”
安保负责人核对证件，又拿起对讲机询问了几句，随后在平板电脑上调出办案人员信息。
他将屏幕转过去解释：“侯处长，系统显示，您和两位同事的办案权限目前处于暂停状态，我们不能配合你们采取强制措施。”
侯亮平盯着状态栏里的红字，直接追问：“谁停的？”
安保负责人答道：“省委组织部今天上午下发了统一指令，系统刚完成更新。按照规定，权限恢复以前，你们不能在机场执行抓捕。”
侯亮平当场骂道：“什么狗屁规定！嫌疑人马上就要出境，你还在这儿跟我谈权限？我是最高检的人，出了事由我负责，马上放行！”
安保负责人退后一步：“对不起，我们只认系统记录。”
几名机场警察随即围了过来，手按在警械上。
侯亮平再往前闯，双方就会发生冲突。
那本最高检证件还在他手里，机场方面却不再承认他的执法资格。
侯亮平气得手指发抖，只得拨通检察长季昌明的电话。
他急声请求：“季检，丁义珍马上登机，机场以权限暂停为由拒绝配合。请您紧急授权，再拖下去人就跑了！”
季昌明没有回答。
电话里只剩电流声，三十秒过去了，侯亮平仍没等到授权。
季昌明必须作出选择。
是为侯亮平公开顶撞新任省委组织部长，还是让已经停权的干部先回单位接受处理。
不远处，广播开始播报CA983次航班的最后登机通知。
丁义珍在廊桥入口停了一下，回头看了看安检区的争执，掏出手机接了一通电话，随后关机，转身进入廊桥。
侯亮平冲电话催促：“季检！”
季昌明终于开口：“亮平，你先回来。授权手续不能这么办，有什么问题回来再说。”
侯亮平站在原地，手机从掌中落下，摔在地砖上。
隔着航站楼的落地窗，他看着那架波音747离开停机坪，转入跑道。
发动机轰鸣声很快传来，客机加速升空，消失在昏黄的云层后面。
晚上七点四十，数十辆警车鸣着警笛开进京州国际机场。
祁同伟最先下车，面色铁青。
机场公安负责人跑来敬礼，随即汇报：“祁厅长，CA983次航班已于下午五点二十分起飞，目的地是美国洛杉矶。”
祁同伟身子晃了一下，扶住车门才站稳。
飞机已经起飞两个多小时，等他按照原计划封锁机场，丁义珍早已离开汉东上空。
裴峥给他的机会，就这么办砸了。
办公室里那句话也重新在耳边响起：“办不成，这份责任，你自己回公安厅的会议上跟同志们解释。”
消息传回省委后，李达康办公室先传出茶杯摔碎的脆响，随后便是他的怒骂：“一群饭桶！反贪局和公安厅都是干什么吃的？一个大活人，就这么从眼皮底下飞了？”
机场监控中心内，祁同伟一遍遍调看录像。
画面显示，丁义珍进入廊桥前接过一通电话。
祁同伟指着屏幕命令：“查清楚这通电话的来电号码和信号来源，现在就查！”
技术人员调取通信记录，手指飞快敲击键盘。
几分钟后，屏幕上跳出一行信息。
技术员盯着查询结果，声音发颤：“厅长，查到了。”
祁同伟咬着牙催道：“说！”
技术员答道：“这个号码的归属地址是省委大院，登记在政法委书记办公室，是一部秘书分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