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天边现出鱼肚白时,萧晚吟睁开了眼。
她看向身侧床榻上睡不安稳的父亲,催动了眉心的力量。
视野变换,父亲身上的光晕浮现。
主体是健康的白色,心口处缠绕的灰色细线依旧,但并未扩散,光晕根基稳定。
心病,根基未损。
萧晚吟得到确认,心里安定下来。
她刚起身想去院里寻些枯枝引火,破败的院门就被人“梆梆”敲响。
敲门声不响,却很急。
萧云舟被惊醒,他坐起身抓紧单薄的衣物,眼里满是惊恐。
萧晚吟走到他身边,在他肩上按了一下,随后走向院门。
门外传来一个尖细的嗓音。
“请问,萧云舟公子可住在此处?”
萧晚吟打开门。
门外站着个内监服饰的宦官,正是昨日在四夷馆见过的曹公公。
他身后跟着几个小太监,捧着一个托盘,上面放着一卷明黄圣旨。
曹公公看见开门的是萧晚吟,愣了一下,随即满脸堆笑,视线越过她看向屋内的萧云舟。
“哎哟,萧公子。可叫咱家好找。”
他捏着嗓子走进院子,小太监们跟在身后。
萧云舟看见他,身体一缩,脸上的血色快速褪去。
他从床榻上下来,手脚都不知道往哪放。
曹公公将圣旨展开,清了清嗓子宣读。
内容无非是皇帝应允和亲,准许萧云舟以宗室子弟的身份,随长公主归返草原。
宣读完毕,曹公公将圣旨卷好,亲手递给萧云舟。
萧云舟颤着手去接,指尖碰到圣旨的布料,又如遭火烫般缩回。
曹公公的笑容不变,眼神却变了。
“萧公子真是好福气。圣上说了,长公主殿下眼光独到,舍弃我大渊那么多文武双全的青年才俊,偏偏选中了公子您,足见公子有过人之处。”
“圣上还说,此事关乎两国邦交。
公子到了草原,一言一行都代表大渊的颜面,可要好自为之,切莫辜负了殿下的看重和圣上的期许。”
他言外之意,是说他德不配位,让皇帝丢了脸。
萧云舟嘴唇抖动,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只能抓着圣旨低着头。
曹公公完成任务,也不多留,领着人转身就走。
他走到门口,又停步回头,别有深意地说了一句。
“哦对了,这处宅院……也算是殿下给未来驸马的脸面,公子可要好生住着。”
说完,他便领着人离开了。
萧云舟腿一软,扶着门框才没倒下。
他看着手里的圣旨,那物件有如烙铁,眼泪又在眼眶里打转。
他还没来得及喘口气,院门口就传来一阵杂乱的脚步声和叫骂。
“姓萧的废物!滚出来!”
萧晚吟眉头一皱,只见柳氏和萧晚晴领着七八个人闯了进来。
那些人里,有萧家的宗族长辈,还有几个面生的商人。
柳氏一进院子,就嫌恶地用袖子扇了扇鼻前的空气。
她径直走到萧云舟面前,将一张纸拍在他胸口。
“睁开你的狗眼看清楚!这处破宅子,我早就花钱从宗族手里买下了,房契在此!今天我就要把它卖了!”
萧云舟被她推得后退一步,那张纸飘落在地。
是一张房契,上面的名字是柳氏。
柳氏指着萧云舟的鼻子数落。
“萧云舟,你就是个中看不中用的废物花瓶!除了这张脸,你还有什么?我当年真是瞎了眼才会嫁给你!现在你被赶出家门,连个住的地方都没有,活该!”
跟在后面的萧晚晴抱着手臂,一脸幸灾乐祸。
她走到萧晚吟面前,上上下下打量她。
“哟,妹妹。怎么?跟着爹,连件像样的衣服都没有了?”
她掩嘴笑起来,声音尖锐。
“一个老花瓶,一个小花瓶,刚好凑一对。以后说不定还能在青楼里当个伴儿,相互照应呢。”
这句话如一把刀,戳进萧云舟的心窝。
他霍然抬头,一直隐忍的泪水终于爆发。
但他这次没有只顾着哭。
他冲到萧晚吟身前,张开双臂将女儿护在身后。
这是他这辈子第一次,敢这样直面柳氏。
“你们……你们冲我来!别动我女儿!”
他的声音因激动和恐惧而发颤,身体也在抖,却没有后退。
柳氏闻言,好似听了天大的笑话。
“就凭你?一个连自己都养不活的窝囊废,还想护着她?给我把他拉开!”
她身后当即走出两个身材壮硕的家丁,一人一边抓住萧云舟的胳膊,轻轻一推。
萧云舟哪里是他们的对手,整个人向后摔倒,额头磕在院里的石阶上,渗出血迹。
“爹!”
萧晚吟惊呼,想去扶他。
但那两个家丁挡住了她的去路。
柳氏走到萧云舟面前,一脚踢开他手边的石子。
“装什么死?今天你们两个,要不就自己滚出去,要不就让我的人把你们扔出去!别脏了这地方,耽误我卖个好价钱!”
她对着身后的商人谄媚地笑了笑。
“王掌柜,您看,随时可以清场,这宅子今儿就是您的了!”
那王掌柜搓着手,看着萧晚吟,眼睛里闪着不怀好意的光。
“好说,好说。清场之后,这对父女……柳夫人打算怎么处置?”
柳氏冷笑一声。
“还能怎么处置?一个老的一个小的,打包卖了,说不定还能换几两银子喝酒。”
就在这时,一阵沉闷而整齐的马蹄声从远处传来,地面开始轻微震动。
声音由远及近,越来越大,最后停在了院门口。
柳氏和那些商人都愣住了,不解地看向门口。
只见一队身着皮甲、手持弯刀的草原骑兵堵住了巷口。
他们胯下的骏马喷着响鼻,眼神凶悍。
所有人都被这阵仗吓得不敢动弹。
为首的一匹黑马上,坐着一个身披大氅的女人。
她翻身下马,动作干脆利落。
正是祁连逐鸢。
她走进院子,视线一扫,就看到倒在地上的萧云舟,他额角的血迹很刺眼。
她又看到被家丁逼在墙角的萧晚吟。
祁连逐鸢的眉眼冷了下来。
柳氏看见她,心脏漏跳一拍,腿肚子开始发软。
她不知道这位煞神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祁连逐鸢没有理会任何人,径直走到萧云舟身边,从他怀里拿出那卷曹公公刚送来的圣旨。
她展开圣旨举了起来,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
“大渊皇帝亲下的圣旨。萧云舟,是本宫选定的和亲之人。”
她顿了顿,将圣旨卷起握在手中。
“那么这处宅院,便是他未来作为本宫夫婿的居所。”
她转过身,面对面如土色的柳氏和那群商人,声音不带一丝温度。
“本宫的人,你们碰一下试试?”
强大的威压笼罩了整个院子,空气都凝固了。
柳氏的脸白得像纸,她张着嘴,却发不出声音。
她带来的宗族之人和家丁,更是吓得两股战战,恨不得当场跪下。
萧晚晴的脸色也变了,她不甘心,壮着胆子开口。
“长公主殿下!您、您别被他们给骗了!他就是个被我们萧家赶出门的废物,他女儿也不是什么好东西,她……”
祁连逐鸢的视线转向她,那眼神让萧晚晴把剩下的话都吞了回去。
“这里,轮得到你说话?”
简单的一句话,却有让人无法抗拒的权威。
萧晚晴身体一抖,闭上嘴,低下头不敢再看她。
祁连逐鸢不再看他们,对着身后的骑兵挥了挥手。
“把这些无关的人,都扔出去。”
“是!”
几名草原骑兵上前,如拎小鸡般,将柳氏、萧晚晴,还有那些商人和家丁,一个个都提起来,毫不客气地扔到了巷子外面。
一时间,哭喊求饶声响成一片,又很快消失在远处。
院子里终于安静了。
萧晚吟心潮起伏。
她看着眼前这个为她们父女撑起一片天的女人,下意识催动了“芳华鉴骨”的能力。
她看向祁连逐鸢。
在她的视野里,祁连逐鸢的生命光晕炽烈如火,根基磅礴,那光芒强大到让她睁不开眼。
可就在那片火焰的核心深处,她看见了一股浓郁的黑紫色死气。
那死气附骨而生,紧紧缠绕在生命火焰的根部,正一点一点,从内部不断侵蚀、扩散。
萧晚吟内心剧震。
这位强悍到极点的草原女战神,竟身中奇毒,命不久矣!
她收回目光,将这个惊天秘密压在心底,脸上不露分毫。
院子里,祁连逐鸢的骑兵已经将柳氏那群人扔远。
祁连逐鸢的目光越过还在后怕、正被萧晚吟扶起来的萧云舟,第一次,真正落在了始终冷静的萧晚吟身上。
这个女孩,从她进门到现在,眼中都没有出现过与她年龄相符的慌乱。
祁连逐鸢缓步走到她的面前。
她抬起手,用马鞭末梢,轻轻抬起了萧晚吟的下巴,迫使她与自己对视。
一股皮革和风沙的气息传来。
祁连逐鸢饶有兴致地问。
“你,不怕本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