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萧晚吟没有后退。
她抬手,将那根抬着下巴的马鞭挪开,扶正脖颈。
她的动作很稳,直视着祁连逐鸢的双眼。
“我怕的,是这世道容不下手无寸铁的好人,而不是殿下您的权柄。”
一句话,让祁连逐鸢对她的兴趣更浓了。
这女孩的胆子,还有话里的意思,都很有趣。
萧晚吟换了个话头。
“殿下即将启程,自京城至草原路途遥远,明枪易躲,暗箭难防。”
往前一步,她压低了声音。
“不知殿下是否已经调养好了身子,做足了启程的准备?”
她的视线在祁连逐鸢身上短暂停留。
这个动作很轻微,却透着确信。
祁连逐鸢何等人物。
她听出了萧晚吟话语中的深意,是在提醒自己,身体有问题。
这个念头让祁连逐鸢心绪起伏。
她的身体状况是草原王庭的最高机密,除了贴身的心腹与医官,无人知晓。
这个小女孩是如何得知的?
祁连逐鸢神色变化,重新审视面前的萧晚吟,目光多了探究与惊疑。
她没有追问,收起了随意的姿态。
这个女孩,藏着秘密。
祁连逐鸢对着身后的亲卫下令。
“传令下去,三日后,拔营启程。”
说完,她的视线投向缩在女儿身后的萧云舟。
“再以宗室最高规制,备好车马仪仗,风光送驸马启程。本宫要让大渊所有人都看看,本宫选的人,有多体面。”
命令传达下去,整个草原使团都动了起来。
萧云舟听到这话,身体又是一抖,他完全没弄懂状况。
他只晓得,自己要去那个全是蛮人的地方了。
三日之后,清晨。
京城的主街被清空,禁军分列两侧,维持着秩序。
街道上,一支绵延数里的送行队伍前行,望不到尽头。
最前方,是祁连逐鸢杀气腾腾的草原亲卫骑兵。
队伍中间,一辆由八匹神骏白马拉拽的马车尤为惹眼,车身由金丝楠木打造,车壁上雕刻着狼图腾的纹样,四角悬挂明珠,随着车身晃动而流光溢彩。
如此规格,远超国公出行。
萧晚吟与萧云舟便坐在这辆马车之内。
萧云舟身穿崭新锦袍,布料柔软,人却坐立不安。
他整理着自己的衣角,手心全是汗。
萧晚吟坐在他对面,安静看着窗外。
街边的茶楼之上,太子赵珩正与几位臣子站在一起。
他今日前来,本意是为安抚草原使团,做足大渊的表面功夫。
他的目光在长长的队伍上扫过,无意间瞥过那辆八匹白马拉拽的马车。
车帘一角被风吹起,露出一道缝隙。
赵珩的目光透过缝隙,看见了里面端坐的萧晚吟。
只是一眼,赵珩就定住了。
那是一张清冷出尘、夺人心魄的脸。
他心神摇曳,竟看得痴了。
旁边一位官员顺着他的视线看去。
“殿下,您在看什么?”
赵珩回过神,指着那辆马车。
“车里是何人?”
官员躬身回答。
“回殿下,车中应是此次和亲的宗室子弟萧云舟,以及他的女儿。听说那萧云舟生得一副好皮囊,才被长公主看中。”
赵珩心思活络起来。
他推开身边的侍从,快步走下茶楼,朝着马车走去。
禁军拦住了他,但在看清他的太子服饰后,躬身让开一条道路。
赵珩走到马车旁,对着车内开口。
“车内可是萧家姑娘?”
萧晚吟掀开车帘,露出一张让赵珩心神震荡的脸。
她看着对方,神色平静,既未行礼,也未说话。
赵珩看着她,眼中的痴迷与占有欲不加掩饰。
“草原苦寒,姑娘这般天人之姿,何苦受那风沙之苦?”
他往前一步,话音里满是施舍与引诱。
“令尊既蒙殿下看重,你可留在京中,本宫可许你入东宫为侍妾,保你一世荣华。”
车内的萧云舟闻言,脸色惨白。
他想要把女儿护在身后。
可萧晚吟只是抬眼看了赵珩一下。
“多谢太子殿下垂爱。”
她的语气听不出情绪。
“只是臣女蒲柳之姿,不敢污了东宫清净地。”
说完,她便要放下车帘。
“你!”
赵珩没想到自己会被拒绝。
他堂堂一国太子,主动许诺名分,这个无名无姓的女子竟敢当众回绝他!
他正要发作,萧晚吟已放下车帘,隔绝了所有视线。
厚重的车帘将两个世界隔开。
赵珩站在车外,脸色一阵青白,收紧了拳头。
街角另一头。
一辆破旧的驴车上,柳氏与萧晚晴正挤在货物之间,准备出城北上。
她们恰好目睹了方才那一幕。
看到了太子亲至,看到了太子对萧晚吟说话,也看到了那辆华贵无比的马车。
柳氏气得发抖。
“那个废物,他凭什么!凭什么能有这等待遇!”
萧晚晴捏紧拳头,指甲嵌入掌心,传来刺痛。
她双眼通红,嫉妒到发狂。
“她竟然攀上了草原的大公主!凭什么!”
“她就应该烂在泥里才是!”
她心底嘶吼,若是当初留在京城,凭着自己的“锦鲤运”,这份富贵和荣宠,怎么会轮到萧晚吟!
可现在,她只能挤在普通的马车上,看着被她抛弃的父女二人,享受着万人瞩目的荣光。
车队行出城门,朝着北方的官道驶去。
豪华马车内,气氛凝滞。
萧云舟为刚才太子的言语心有余悸,身体发抖。
这时,车门被人从外打开。
祁连逐鸢弯腰坐了进来。
宽敞的车厢因她的闯入显得拥挤。
萧云舟看到她,身体一僵,往角落里缩了缩,头垂得更低。
祁连逐鸢没看他,先瞥了眼对面的萧晚吟,才将视线转向局促不安的萧云舟。
她打量着他,见他正整理衣角,眼尾泛着红。
祁连逐鸢伸出手。
她手掌有常年握刀的薄茧,动作直接,一把抓住萧云舟整理衣角的手。
手腕被抓住,温热粗糙的触感让萧云舟一惊。
他受惊,想要缩手。
祁连逐鸢的手却抓得很牢,他挣脱不开。
祁连逐鸢用粗粝指腹,在他手背细腻的皮肤上摩挲。
这个动作有草原民族特有的直率与侵略性。
“你的手比大渊的女人还要细嫩,本宫很喜欢。”
萧云舟的脸一下子红透。
红晕从脸颊蔓延到耳根,再到脖颈,连同在外的皮肤都染上了一层霞色。
他结结巴巴说不出话,羞得快要哭了。
他想把手抽回来,可对方力气太大。
他只能任由手被握着,感受指腹在皮肤上带来的战栗。
萧晚吟坐在对面,看着这一幕,尴尬得想找个地缝钻进去。
她爹也太纯情了。
这不就是现代职场里,霸道女总裁调戏小奶狗的经典桥段吗。
只是这人的反应,未免太大了。
正当萧云舟羞愤欲死,萧晚吟心底吐槽时,祁连逐鸢松开了他的手。
她转过头,看向一直镇定的萧晚吟,嘴角扬起一个意味深长的弧度。
“他这般不禁逗,倒是你,小小年纪,心眼比草原上的狼还多。”
祁连逐鸢身体前倾,盯住萧晚吟的眼睛。
“告诉本宫,你前几日提醒本宫调养身子,究竟是何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