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开门。”
祁连逐鸢的声音落下,大门被人从内侧开启。
光线涌入殿中,映亮了浮尘。
一名身穿大夏内监官服的宦官,手捧一卷明黄圣旨,在几名宫廷侍卫的簇拥下迈入殿内。
来人正是皇帝近侍曹公公。
他抬着下巴,视线在殿内转了一圈,最后定格在跪地的萧云舟与萧晚吟父女身上,眼角的轻视毫不遮掩。
见他这副姿态,周围的草原勇士们个个手按刀柄。
殿内刚刚松弛的气氛,重新绷紧。
曹公公对此视若无睹,他清了清嗓子,展开圣旨,尖细的嗓音响彻四夷馆。
“圣上有旨,草原长公主殿下远道而来,我大夏人杰地灵,自当为殿下择一佳婿,以结两国秦晋之好。
特于宗室子弟中挑选良才美玉百人,其画像皆在此处,请殿下览阅定夺。”
他话音刚落,身后的小太监便呈上一个大锦盒。
盒子打开,里面是码放整齐的一卷卷画轴。
曹公公皮笑肉不笑地说。
“殿下,这都是咱们大夏京都有名的才俊。
您看,有张学士家的公子,文采斐然;还有李将军的侄儿,弓马娴熟。
个个一表人才,包您满意。”
他嘴上说得好听,眼神和语调却满是施舍。
好似能从这些人里挑一个,已是给了草原天大的面子。
几位草原大将脸色难看,握着刀柄的手背青筋暴起。
眼看一场冲突就要爆发。
“呵。”
王座方向传来一声轻笑。
祁连逐鸢走下台阶,看也不看锦盒,视线落在曹公公敷满白粉的脸上。
她玉臂一抬,一个手势压下身后部将们的动作。
“本宫当是什么要紧事,原来是曹公公来推销你大夏的滞销货品。”
曹公公脸上的笑容一僵。
“殿下,这您说的是哪里话。这都是……”
“涂脂抹粉的货色,也配入我草原王庭?”
祁连逐鸢打断他的话,声音中的威压让曹公公腿肚子发软。
全场目光汇集于祁连逐鸢。
她一展披风,不给曹公公再开口的机会,大步走到萧云舟面前。
在所有人惊骇的注视下,她伸出那只带着薄茧的手,一把扯住地上发抖的萧云舟的衣襟。
萧云舟一声惊呼,整个人不受控制地被拽了起来。
他被这股力道带得踉跄前倾,跌向祁连逐鸢。
最终,他栽进祁连逐鸢怀里,膝盖弯曲,半边身子靠在她身上。
这个姿势让萧云舟脑袋空白,只闻到一股夹杂着铁锈与风沙的草原气息。
他浑身僵硬。
那张惊为天人的脸,因惊吓与羞耻而眼尾泛红,绯色漫上耳根。
破碎又脆弱,美得惊心。
曹公公张着嘴,看着这一幕,准备好的说辞全卡在喉咙里。
他看着被长公主强硬揽在怀里的男人,那张足以倾覆天下的祸水容颜,让他呆立当场。
那样的容貌,直接将他带来的一箱子“良材美玉”压成了泥土。
祁连逐鸢对怀中身体的僵硬与轻颤很满意。
她粗砺的手指抚上萧云舟的后颈,那里的皮肤细腻得不像话。
她的声音在大殿中响起。
“京城那些膏粱子弟,闻着都嫌腥臊。倒是你,一身孤寒,瞧着顺眼。”
她说完,抬眼看向呆若木鸡的曹公公。
“人,本宫已经选定。”
“圣旨连同这些画,都带回去。告诉大夏皇帝,本宫的耐心有限。”
曹公公被那眼神一扫,寒气从脚底直冲头顶。
他两股战战,连滚带爬捧起锦盒,顾不上宣读剩下的圣旨,嘴里念叨着。
“是,是,奴才这就回禀,这就回禀……”
曹公公带着人退出了四夷馆。
他出门时脚下不稳,险些摔倒,狼狈得像只落水老鼠。
他一边跑一边在心里哀嚎。
圣人原只想着送个好看的门客,没曾想长公主直接相中了个活祸水。
殿内恢复了平静。
祁连逐鸢松开手,站直身体。
萧云舟像被抽去骨头,软倒在地,大口喘息。
他手心全是黏腻的冷汗,心脏在胸腔里狂跳。
“拿着令牌,回去等消息吧。”
祁连逐鸢说完,便转身回了后殿,将这对父女留在原地。
萧晚吟走到父亲身边,将他从地上扶起来。
“爹,我们走。”
萧云舟被她牵着,身体还在发抖,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父女俩避开殿内众人各异的目光,走出了四夷馆。
余晖将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
他们没有回萧家,也无处可去。
萧晚吟凭着记忆,带父亲寻到京郊一处萧家祖宅。
那是一座废弃的小院。
门环锈蚀,院墙塌了半边,杂草有人高。
屋顶瓦片残缺,风一吹便有灰尘落下。
萧晚吟找了间还算能遮风的屋子,将父亲扶到一张满是灰尘的床榻上。
萧云舟看着破败的景象,再想到刚才的遭遇,眼泪又控制不住地掉了下来。
他看见墙角挂着一件破旧女衣,也不知是谁留下。
他颤抖着手取下,走到窗边,用衣服去堵窗上的破洞。
冷风从洞里灌进来,吹得他直打哆嗦。
他一边堵,一边用哭腔低语。
“这里……这里是你娘年轻时住过几天的……”
他转过身,看着女儿平静的脸,心中又酸又怕。
“吟儿,你看着,等去了那些人的穷山恶水,咱们家这老马多半走不动了。你千万要伏低做小,别学人硬顶,白白挨刀。”
这个胆小了一辈子的男人,心里想的全是女儿的未来。
长夜来临,风穿过窗洞发出呜呜声响,月光冰冷。
萧晚吟躺在床榻上,闭着眼假寐。
父亲的担忧还在耳边,她却在思索另一件事。
山神庙赐予的“绝代皮骨”,真的只是徒有其表吗?
若只是长得好看,到了强者为尊的草原,父女俩不过是待宰的羔羊。
她不信山神的福运会如此无用。
其中必有玄机。
萧晚吟集中精神,将意识沉入身体,沉入眉心福运汇聚之处。
她感到那里有一层银红色光晕,包裹着什么。
就是这个。
她用两世磨砺出的意志,凝聚心神,撞向那层光壳。
一次,两次。
光壳纹丝不动。
萧晚吟不放弃,一遍遍地冲击。
每一次冲击都带来精神的疲惫,但她必须打开它。
就在她力竭之际,听到了“咔嚓”一声轻响。
那层银红色的外壳,裂开一道缝隙。
下一刻,光壳彻底碎裂。
玄妙的力量自眉心涌出,流遍全身,最终汇于双眼。
萧晚吟睁开眼睛。
世界在她的视野中,变了模样。
不再是单纯的黑白与月色。
墙壁和破败的木头上浮现着灰色光晕,那是死气。
院里的枯树被浓郁的灰色包裹,毫无生机。
角落里,瓦砾中顽强生长的几株杂草,散发着微弱的白光,那是生命的气息。
她转头看向身侧睡得不安稳的父亲。
她看见父亲身上笼罩着一层光。
光芒主体是健康的白色,却夹杂着许多灰色细线。
灰线在他心口缠绕成团,黯淡紊乱。
这是常年忧思积郁所致,是心病,但根基未损。
萧晚吟的心中掀起骇浪。
这才是“绝代皮骨”福运的真正秘密。
它不是让她变美,而是给了她一双能看透世间万物生命气数的眼睛。
芳华鉴骨。
以眼为鉴,可辨红白衰荣,可察骨理气运。
她站起身,走到窗边。
眼底不鉴朱红,哪来指下骨相明变?
这才是她真正的底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