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狼牙匕首砸在青砖上，发出的声音穿透了整座大殿。
萧云舟的视线钉在地上的刀刃，膝盖一软，瘫坐在地。
他浑身发抖，牙齿不停地上下碰撞，发出咯咯的声响。
泪水从他眼眶中涌出，顺着没有血色的下颌滴落衣襟。
他伸出双手，指尖颤抖。
他想去碰那个刀柄，可指尖刚触及狼牙外壳，便如遭火烫般缩回。
他用力摇头，眼眶红得厉害，呼吸短促又艰难。
“不，不，我做不到。”
他的声音里已是泣音。
他挪动膝盖，用单薄的身体挡在萧晚吟身前。
他仰起那张布满泪痕的脸，对着王座上的祁连逐鸢连连叩首。
地面坚硬，每一次磕头都发出“咚”的闷声。
“殿下，殿下饶命。”
“求您放过我，我……我没杀过人，我连鸡都没杀过。”
他的额头很快红了一片，却没有停下。
“吟儿，爹做不到……殿下，求您放过我女儿，我的命给您。”
他泣不成声，抓紧胸口的衣服，试图多呼吸一点空气。
“您要我的命，现在就拿去，别让她看见血，别吓到她。”
萧晚吟站在原地，父亲的哭求声充斥耳边，她的面容却一片沉静。
她的视线扫过殿内那些手按刀柄的草原勇士，将他们脸上每一分好奇与残忍都收进眼底。
她动了。
她向前一步，越过萧云舟颤抖的肩膀，弯下腰。
她拾起了地上的狼牙匕首。
刀柄的寒意从掌心传来。
她五指收紧，稳稳握住刀柄。
手腕用力，掂了掂这把刀的重量。
比她想的要沉。
她抬起头，眉眼间初显的绝色容光里，透出让人无法直视的冷意。
她的目光穿过大殿，直射向王座上那个俯视众生的女人。
“殿下。”萧晚吟开口，“我爹不能杀人。”
座上的祁连逐鸢没有说话，只是看着她。
“我爹方才说的都是实话，他胆子小，怕血，别说杀人，就是厨房杀鱼他都要躲出去三天。”
“他这样的性子，连京都里的纨绔子弟都能随意欺负，手无缚鸡之力，百无一用。”
大殿里的一些草原勇士发出了低低的笑声。
萧晚吟全然无视了那些笑声。
“可也正因为他如此，他才有了最大的价值。”
她的声音在大殿中回响。
“殿下要的是一件干干净净、只能依附于您的精美瓷器。若这瓷器沾了血，便失了殿下想要的清透。”
祁连逐鸢身体微微前倾，这个动作让所有人的视线都集中在她身上。
“一件摆设，要的就是好看和听话。”
萧晚吟举起手中的匕首，刀尖向下。
“杀人这种脏活，我爹做不来，也不能做。”
“您让他举刀，就是逼着这件瓷器碎裂，那您千里迢迢来到大渊，所求为何呢？”
她停顿了一下，“殿下若非要见血，这投名状，我来递。”
祁连逐鸢靠回虎皮座上，目光越过跪地哭泣的萧云舟，落在萧晚吟那只握刀的手上。
那只手很白，手指纤长，可握着刀柄的姿态却极为稳定，没有一丝颤抖。
有意思。
“锵。”
殿内的草原勇士们齐齐向前一步，腰间弯刀出鞘半寸。
刀刃摩擦刀鞘的声音汇集一处，让人耳膜发麻。
浓烈的杀气像潮水一样涌向殿中的少女。
萧云舟的哭声都被这阵仗吓得卡在喉咙里，他瞪大眼睛看着女儿的背影，想爬过去把她拉回来，双腿却一点力气都使不上。
祁连逐鸢抬起手，做了一个制止的动作。
“铮”的一声，弯刀归鞘。
勇士们退回了原位。
祁连逐鸢的手指在座椅扶手上轻轻敲击，发出哒、哒、哒的声响。
她不说话，只用沉默与威压审视着台阶下的少女。
她在看她。
看她握刀的姿态，看她眼底透出的东西。
那是决绝，还是虚张声势。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殿内空气滞重。
萧晚吟也一动不动地站着，任由那道探究的目光将自己从头到脚凌迟一遍。
她在等。
等一个结果。
许久之后，祁连逐鸢的敲击声停了。
她开口，声音里透出几分兴味。
“本宫的刀，不饮无名之血。”
“你若手抖，死的便是你们两个。”
萧晚吟唇角动了动。
“谢殿下成全。”
她握着匕首，环视大殿一圈。
她的视线掠过两侧站得笔直如雕塑的魁梧勇士，他们眼中尽是看戏的神情。
这些人都是祁连逐鸢的亲卫，是她的爪牙，不能动。
她也不能对跪在地上的大渊官员动手，那是给草原送上拿捏大渊的把柄，是蠢货才会做的事情。
那要杀谁？
总不能在这殿里表演一个原地自尽。
那也太幽默了。
萧晚吟的视线最终定格。
她看向高台之上，王座之侧。
祁连逐鸢的身侧，站着一名贴身侍女。
那侍女穿着草原的服饰，身形高挑，腰间也配着一柄窄长的弯刀。
她从头到尾都垂着眼，对殿内发生的一切置若罔闻。
就是她了。
一个侍女的性命，对祁连逐鸢来说无足轻重，却足够用来当做投名状。
而且，杀了她，也是在向祁连逐鸢展露自己的锋芒与价值。
我不仅能替父亲举刀，还能为您铲除身边的威胁。
当然，她并不知道这侍女是不是威胁，但这不重要。
重要的是她表现出的态度。
萧晚吟攥紧了刀柄，手心因为用力而渗出汗水。
就是现在！
她脚下发力，带动身体与手臂，整个人化作一支离弦的箭。
她踏上高台的台阶，目标明确，直逼王座的方向。
殿内众人只感眼前一花。
谁也没想到这个看起来文弱的少女会有如此惊人的爆发力。
“保护殿下！”
离得最近的几名草原勇士脸色大变，怒吼着拔出弯刀就要冲上来。
萧云舟更是吓得魂飞魄散，他伸出手，嘴里发出意义不明的“啊啊”声，眼睁睁看着女儿冲向最危险的地方。
祁连逐鸢坐在王座上，面对直冲而来的萧晚吟，她甚至没有动一下。
她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只那双眼眸里，第一次真正燃起了兴味。
萧晚吟的速度很快。
几个踏步之间，她已经冲上高台。
但她没有冲向祁连逐鸢。
在距离王座还有三步远的地方，她的身体骤然转向。
她举起手中的狼牙匕首，刀锋在殿顶烛火的照耀下折射出一点寒光。
那寒光一闪，直刺向祁连逐鸢身侧那名始终垂首的侍女。